四月,香江来的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,舷梯缓缓放了下来。
苏菲·陈走下舷梯的时候,穿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裙,衬得整个人干练又利落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助手,拎着四个大皮箱,装的全是文件和样品。
四月的风还有点凉,她站在舷梯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内地的土地。
祖父在世的时候,常跟她讲起内地。讲老家的祠堂,讲村口的大榕树,讲逃难那年挤在船舱里、回头望见的海岸线。老人家到死都念叨着要回去看看,终究没能如愿。
如今,她替祖父回来了。
林屿亲自来接的机。
林生。苏菲远远看见他,加快了脚步,脸上带着笑,劳您大驾,亲自跑一趟。
苏菲小姐第一次来内地,我哪能不来。林屿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,路上还顺利?
顺利。苏菲边走边说,就是在飞机上有点紧张。陈生说,内地这一趟,是华信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步棋,让我千万不能搞砸。昨晚我一夜没睡踏实,把方案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。
他倒会给人压担子。林屿笑了,不过他也说得没错,这一步走好了,华信往后十年的路,就顺了。走,先去办事处看看。
华信在49城的办事处,设在前门附近的一栋小楼里。
楼是林屿托人租下来的,三层,青砖灰瓦,闹中取静。一楼是接待和样品间,二楼办公,三楼是宿舍。提前半个月,林屿就让人把楼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,电话、电传机、打字机,全都置办齐了。
这在眼下的49城,算是顶格的配置了。
电传机是托外贸部门的关系才弄到的,全49城的民营企业里,装上电传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苏菲里里外外看了一圈,眼睛越来越亮。
林生,这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。她站在二楼的窗前,推开窗,能看见前门楼子的飞檐,我在香江听人说,内地什么都没有,来了才知道,传言不可信。
传言也没全错。林屿给她倒了杯茶,条件是比香江差些,但这里有一点,香江比不了。
什么?
市场。林屿说,十亿人的大市场,刚刚开了一道缝。谁先挤进来,谁就能吃到头一口。
苏菲放下茶杯,神色认真起来。
陈生也是这么说的。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这是华信未来三年在内地的发展草案,陈生让我务必当面交给您。
林屿接过文件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草案做得很细。第一步,以办事处为支点,做电子表的进口分销,把香江的货铺进内地的百货大楼。第二步,合资建厂,把组装环节搬到内地,降低成本。第三步,也是最大胆的一步——建立内地自己的销售网络,从大城市一路铺到县城。
看到第三页,林屿的手指停住了。
县一级的销售点,你们也想铺?
苏菲点头,陈生说,林生您早年就讲过,龙国的市场,大头不在城里,在乡下。城里人才多少?乡下有八亿人。八亿人,哪怕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买咱们的表,也是八百万只。
林屿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这话你信吗?
我信。苏菲毫不犹豫,斩钉截铁,我在香江长大,从小听惯了内地穷这三个字。可我祖父常说,当年他逃难去香江的时候,内地一个县城的集市,比香江半条街都热闹。穷是暂时的,根子是厚的。
来之前,我还专门去了一趟乡下。苏菲接着说,从这儿往南,坐了半天长途车。我就想亲眼看看,内地的农村到底什么样。
看见什么了?
看见集市了。苏菲的眼睛亮起来,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赶,卖什么的都有。有个卖秧苗的老汉,一上午卖的钱,比我在香江一个星期的工资还多。还有个后生,攒了两年钱,就为买一块手表,挑来挑去,看了十几块才舍得下手。
那时候我就明白了。这里的人不是没有钱,是没有东西可买。只要货到了,就不愁没人要。
林屿静静地听着,忽然笑了。
陈启文派你来,算是派对人了。
为什么?您说说。
做市场的人,最怕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。林屿说,你肯下乡去看,肯蹲在集市上数人头,这就比九成的人强。
苏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耳根微微泛红。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,把文件合上。
草案我看行。但有几点,要改一改。
您讲,我记下来。
第一,合资建厂的事,先缓一缓。林屿说,政策口子刚开,合资的法规还不健全,这时候冲在前头,容易当出头椽子。先做贸易,把渠道趟熟了,等法规明朗了再建厂。
苏菲飞快地在本子上记。
第二,电子表只是敲门砖,别当成主业。林屿站起身,走到窗前,电子表这东西,门槛低,咱们能做,别人很快也能做。真正要做大的,是别人做不了的东西。
别人做不了的?
技术。林屿转过身,华芯那边的芯片,已经在试产了。往后,华信卖的不是表,是技术,是方案,是别人抄不走的东西。
还有一层。林屿走到地图跟前,手指点在南方,这里,特区已经批了。等特区建设铺开,就是龙国跟世界做生意的窗口。华信要早早在那儿落下脚,占住位置。等别人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把根扎下了。
苏菲凑过去看地图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。
林生,您是说,咱们要去特区开公司?
不是现在,是明年。林屿说,今年先把内地的渠道趟熟,明年开春,你就去特区打前站。
苏菲的笔尖停在纸上,半晌没动。
她在香江见惯了商人,谈的都是怎么把货卖出去,怎么把差价赚到手。可眼前这个人,谈的是十年之后的格局。
林生,她由衷地说,陈生让我来内地,说跟着您能学到东西。我现在信了。
学谈不上。林屿摆摆手,互相搭台,互相成就罢了。
正说着,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办事处的临时员工跑上来,说有几位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到了,是来谈电子表进货的。
来了?苏菲立刻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林生,我先下去见客。
去吧。林屿说,记住,价格可以谈,底线不能让。咱们卖的不光是货,是华信的牌子。
苏菲点点头,踩着高跟鞋下楼了。
林屿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她在一楼接待室里,跟几个采购科长侃侃而谈,不卑不亢,进退有度。
那几个采购科长,都是百货大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人精,一开始端着架子,话里话外试探价格底线。苏菲也不恼,把样品一只一只摆开,从机芯讲到表带,从保修讲到供货,条理分明。
谈到价格,她把底线一报,任凭对方怎么磨,就是笑着摇头。
各位科长,她说,华信的货,在香江是卖给洋人的价。给诸位这个价,已经是看在华信要扎根内地的份上。往后咱们的货铺开了,第一批合作的客户,都是有交情的。交情这东西,比一单两单的便宜值钱。
几个科长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苏菲小姐年纪轻轻,做生意倒是老道。
跟诸位比,我还差得远呢。苏菲起身,给每人续上茶,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多提携。
一笔单子,就在这茶桌上谈成了。
林屿在楼上看得清楚,心里暗暗点头。
他想起两年前在香江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,跟着陈启文跑码头,拎着样品箱满世界推销电子表。有一回在酒会上,被几个洋行买办刁难,她一句一句地用英文顶回去,滴水不漏。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,这姑娘是块做生意的料。
如今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送走采购科长,苏菲回到楼上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,高跟鞋踩在楼梯上,哒哒地响。
林生,谈成了!第一批,整整三千只表,月底交货。
我都看见了。林屿笑着给她倒了杯水,干得漂亮。头一炮打响了,往后的事就好办了。
还是您那句话管用。苏菲捧着水杯,谈的时候我就想着,不能光卖东西,得把华信的名声立住。心里有了底,嘴上就不慌了。
记着就好。林屿说,牌子立起来难,砸起来容易。宁可少卖一千只表,不能坏一分名声。
华信的棋,在香江落了子,在洛杉矶落了子,如今,终于回到了内地。
这盘棋越下越大。
而他林屿,要下的还不止这一盘。
轧钢厂的转型,华信的回潮,华芯的技术——三盘棋,盘盘都要赢,一盘都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