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灵要调走的事,厂医院里没人想到。
消息是三月中旬传出来的。那天早上,厂医院的布告栏里贴了一张调令——叶灵,调往协和医院,参与一个抗生素研究项目。
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
叶医生要走了?
协和医院?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医院。
人家叶医生本来就不是池中之物。这些年屈在咱们厂医院,白瞎了。
叶灵自己,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调令是林屿一手办的,办之前没跟她打招呼。她那天早上照常上班,看见布告栏前围着人,挤进去一看,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上头,愣了半天。
她捏着调令,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。
一路上,好几个工人跟她打招呼,她都没心思应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协和。那是她年轻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。可她都四十了,在这个年纪重新开始,去全国最好的医院,跟一群科班出身的专家共事,她行吗?
林屿。厂长都忘了喊,这是怎么回事?
林屿正在看文件,抬起头,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我正想找你谈。
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?
跟你商量,你会去吗?
叶灵噎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没法反驳。要是林屿先来问她,她八成会推辞——厂医院她待了这么多年,病人都是熟脸,同事都是熟人,冷不丁让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她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。
林屿太了解她了。
叶灵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林屿放下笔,你在厂医院,一年能看多少病人?
门诊加上巡诊,万把人吧。
看的都是什么病?
头疼脑热,跌打损伤,慢性病调理……叶灵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你看,你自己也知道。林屿说,你的本事,在厂医院只能用到三成。当年你在医学院,毕业论文写的是什么?
叶灵沉默了。
她的毕业论文,写的是抗生素的临床耐药性研究。答辩的时候,全系最高分。导师劝她留校,说她是做研究的料。
可她没去。她家里成分不好,留校的名额轮不到她,最后被分配到了轧钢厂的厂医院。一待,就是十几年。
协和那边,正在牵头搞一个新项目。林屿把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,国产抗生素的研发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叶灵低头看着那份材料。
材料的抬头,是新型抗生素联合攻关组。
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龙国现在用的抗生素,八成靠进口。价格贵,还经常断供。厂医院的药房里,一支进口青霉素,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。有多少病人,明明一支药就能救命,却因为用不起,硬生生拖成了大病。
她当医生这些年,最痛心的就是这个。
这个项目,缺的是既有临床经验、又懂药理的人。林屿说,协和那边我看了名单,清一色的学院派,实验室里出来的人不少,真正在基层看过十万病人的,一个没有。你去了,正好补上这块短板。
可我离开临床一线,都十几年了……
你骗谁呢。林屿打断她,你桌上那几本外文期刊,哪来的?你这些年自学的药理笔记,写了多少本?你以为我不知道?
叶灵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确实没放下过。这些年,那些东西她一直没扔,只是压在抽屉最深处。
没想到,林屿全看在眼里。
林屿,她的声音有点哑,你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帮你?林屿站起身,走到窗边,叶灵,我问你,十几年前聋老太太那次,你跟我说过什么?
叶灵想了想。
那年聋老太太病危,她检查完,私下里跟林屿说,老太太的病,厂医院治不了,要是能用上进口药,还有一线希望。
后来她才知道,林屿托了多少关系,硬是从香江弄来了药,把老太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我跟你说过,叶灵轻声说,当医生的,最恨的就是看着病人没药可用。
林屿转过身,现在有个机会,让你亲手把药造出来。让龙国的老百姓,用得起救命的抗生素。这个机会,你要不要?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玉兰树,刚刚打了花苞。
叶灵低下头,看着那份材料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想起医学院的图书馆,想起导师的白大褂,想起毕业论文上那个鲜红的字。
她想起这十几年,厂医院的药房,想起那些因为用不起药而发愁的病人。
最后,她抬起头。
我去。
两个字,说得斩钉截铁。
林屿笑了。
这就对了。他说,手续我已经办好了,月底报到。厂医院这边,你做个交接。往后,厂里职工去协和看病,可就有自己人了。
叶灵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林屿。
这十几年,谢谢你。她说,要不是你一直留着那些期刊,一直让我管着药房的采购,我这些东西,早就荒废了。
林屿摆摆手,去吧。你的路,在更远的地方。
叶灵走了。
回到厂医院,她把交接的事,一件一件地安排下去。
药房、病房、器械室、防疫档案,十几本交接清单,她列得清清楚楚。接替她的是个年轻大夫,叫小周,医学院刚毕业两年,人聪明,就是毛躁。
小周,这几本是常用药的进货渠道和验收要点。叶灵把笔记本递给他,供货的厂家,哪家的货地道,哪家的货要仔细验,我都写在上面了。
小周翻着笔记本,越看越吃惊。
上面不光记着渠道,还记着每一批药的生产日期、有效期,甚至记着某些药品在不同季节的保存要点。
叶老师,您……您这些年记了这么多?
当医生的,药就是枪。叶灵说,枪要是不顶用,战士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病人进了医院,命就交在咱们手里,马虎不得。
小周捧着笔记本,用力点头。
消息传开之后,厂医院的病人们都知道叶灵要走了。
那几天,来看病的人格外多。有的大爷大妈,明明没什么毛病,也要来挂个号,就为了跟她说句话。
叶大夫,听说你要去大医院了?
是好事,是好事。就是往后,咱们看病,找谁啊……
一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。当年她老伴工伤,是叶灵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,硬是把人救回来的。
大妈,新来的小周大夫,医术好,人也热心。叶灵笑着说,我都交代好了,您往后有事,就找他。
他再好,也不是你啊。老太太抹着眼角。
叶灵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她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很久。
这间诊室,她待了十几年。桌子是自己擦的,椅子是自己修的,墙上挂的那幅人体经络图,是她刚来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,边角都泛黄了。
她站起身,把白大褂脱下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
然后,她从抽屉最里面,拿出那十几本药理学笔记。
这十几年,她白天看病,晚上啃书。托人从香江带外文期刊,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翻译。她一直觉得,这些东西这辈子都用不上了,只是舍不得扔,权当给自己留个念想。
没想到,真有用上的这一天。
她把笔记一本一本地装进帆布包,背在肩上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诊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月底,报到的日子到了。
临走前一天晚上,叶灵去了趟四合院,跟老邻居们告别。
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舍不得。
好孩子。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,当年要不是你跟林屿,我这把老骨头,早埋进土里了。
老太太,您好好养着,我过年回来看您。叶灵的眼圈也红了。
秦淮茹给她装了一兜子自家做的酱菜,傻柱二话不说,钻进厨房给她烙了十几张糖饼,用油纸包好,塞进她的行李。
到了那边,想这一口了,就捎信回来,哥给你寄。傻柱说。
第二天一早,林屿没去送她。
他只是让厂里的车,把她的行李送到了协和医院门口。
叶灵站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,仰头看了很久。
楼很高,窗户一排一排的,擦得锃亮。门口的牌子上,协和医院四个字,是当年名家手笔,笔力千钧。
她想起十几年前,自己背着铺盖卷去轧钢厂报到的那个下午。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,她站在厂医院那间小门诊部门口,心里一片茫然,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。
谁能想到,十几年后,命运会给她开这样一扇门。
门口进进出出的,都是全国顶尖的医学专家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,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。
包里那十几本笔记,沉甸甸的。
那是她给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底气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提着旧帆布包、从厂医院来的中年女医生,往后的日子里,会参与造出龙国第一代国产抗生素。
药能造出来,人能救回来。
她这辈子,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