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沈雪的任命下来了。
街道办主任。
文件是区里下发的,红头,盖着大印。老主任下个月正式退休,交接期一个月,三月一号,沈雪正式走马上任。
送文件来的区里干事,临走时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,小沈,全区十一个街道,你是最年轻的主任。好好干,别给咱们区丢脸。
沈雪嘴上应着,手心却冒了汗。
最年轻的主任。
这名头听着风光,可压力也大。多少人盯着她呢——盯着她这个新主任,看她是真有两下子,还是靠运气上来的。
消息传到四合院,全院都替她高兴。
秦淮茹特意包了饺子送过去,三大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吉利话,连贾张氏都破天荒地说了句,沈丫头有出息。
只有沈雪自己,高兴不起来。
接到任命书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跑到林屿家,往椅子上一坐,半天没说话。
怎么了?林屿给她倒了杯热水,升了主任,还愁眉苦脸的?
我不是愁。沈雪捧着杯子,我是心里没底。
你没底?林屿笑了,你在街道干了八年,从办事员干到副主任,哪一桩事你没经手过?
那是当办事员,当副主任。沈雪抬头看他,出事了,上头有老主任顶着,我干砸了,有人给我兜着。如今我是主任了,一摊子事全是我签字,全是我负责。林屿,你说我要是干不好,丢人丢到全区去,怎么办?
林屿在她对面坐下来,没急着说话。
他认识沈雪八年了。这丫头风风火火,天不怕地不怕,今天这副样子,他头一回见。
我问你,他说,老主任为什么推荐你接班?
我哪儿知道。
他知道你行。林屿说,他在街道干了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?他要是不放心你,能把这个摊子交给你?
沈雪抿了抿嘴,没吭声。
再说,林屿笑了,你什么时候见我判断失误过?
沈雪白了他一眼,你就吹吧。
嘴上这么说,她脸上的愁云,到底散了些。
交接的这一个月,沈雪跟着老主任,把街道的大事小情,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。
老主任是个细心人,教她东西,掰开了揉碎了讲。
他带着沈雪,把辖区里十几条胡同,一条一条地走了一遍。哪条胡同下水道老化,雨季要淹;哪条胡同住着孤寡老人,逢年过节要上门看看;哪片区域的待业青年多,得盯着点别让他们学坏——老主任讲起来如数家珍,根本不用翻本子。
这些东西,本子上都记着,可本子记不住人心。老主任说,你得用脚去量,用眼去看,用耳朵去听。
沈雪跟在后面,一天走下来,腿肚子都是酸的。
可她知道,这是老主任把三十年的家底,一点一点地往她手里交。
有天晚上,两个人核对档案核对到半夜。老主任忽然说,小沈,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吗?
沈雪摇头。
八年前你刚来的时候,还是个毛丫头。老主任笑了,那年冬天,煤票发下来,家家户户都要排队领。有个老太太,儿子在外地,自己腿又不好,排了三天没排上。是你,下班之后蹬着三轮车,把煤给她送到家,还给她码好。
沈雪愣了愣,这……这么点事,您还记得?
我记得。老主任点头,街道办事处,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。老百姓的事,没有小事。你那天送的不是煤,是心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看你,你这份心,没变过。
沈雪的眼睛,一下子就热了。
主任……
别煽情。老主任摆摆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本子,这是我这些年记的工作笔记,一共十二本,都给你。往后遇到拿不准的事,翻翻。当然——他顿了顿,也不能全照着老黄历办事。时代不一样了,你们年轻人,得有自己的章程。
小沈,街道主任这个位子,看着官不大,可管的是几千户人家。你要记住三条。老主任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一,政策要吃透。上头下来的文件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,抠不清楚,底下就要出乱子。
第二,人心要摸清。哪条胡同有什么人家,哪户人家有什么难处,都要装在心里。老百姓找你办事,你不用查本子,张口就能说上来,人家才服你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屁股要坐正。谁家送礼也别收,谁说情也别偏。你一偏,人心就散了。
沈雪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,记完又默念了三遍。
三月一号,她正式上任。
头一天上班,她特意起了个大早,把办公室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。老主任留下的那些旧档案,她一本一本码整齐,在柜子外面贴了新的标签。
收拾完,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桌面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,忽然有点恍惚。
从今天起,这部电话响起来,找的就是她了。
再往后天,辖区里几千户人家的大事小情,都要从她这张桌子上过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老主任送的十二本笔记,端端正正地码在桌角。
刚收拾完,麻烦就上门了。
前院胡同口,两家摆摊的个体户打起来了。
一个是卖馄饨的老王,一个是卖烧饼的老李。两家摊子挨着,老李家的烧饼炉子冒烟,熏了老王家的馄饨锅,老王抄起擀面杖就把老李的炉子掀了。老李也不含糊,一把揪住老王的领子,两个人在胡同口滚作一团,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
派出所的人还没到,消息先报到了街道办。
新来的小干事慌了,沈主任,这……这怎么办?要不还是等派出所来?
等什么等。沈雪把外套一披,走,跟我去看看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胡同口。
老王和老李还在撕扯,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。
都给我住手!沈雪一声断喝。
这一嗓子,把两个人都镇住了。沈雪在街道干了八年,这一片谁不认识她?
沈……沈主任……老王讪讪地松开手。
都多大岁数的人了,在大街上打架,嫌不嫌丢人?沈雪板着脸,跟我回街道办,一个一个说。
到了街道办,她让两个人分坐两边,先晾着,谁也不许说话。她自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,然后才开始问。
先问老王,再问老李,各说各的理。
听完,她心里有了数。
老王,她说,炉子冒烟熏了你的锅,你有理。可你掀人家炉子,就没理了。老李的炉子,你得赔。
老王张了张嘴,想辩。
我还没说完。沈雪抬手止住他,转向老李,老李,你的炉子冒烟,确实影响人家做生意。这事你也有错。我限你三天,把炉子加个烟囱,往房顶上引。钱不够,街道可以帮你联系信用社的小额贷款。
老李愣住了,还……还有这种好事?
政策摆在这儿,个体户是正当经营,街道就该服务。沈雪说,但是——她话锋一转,往后你们两家,摊子隔开三米。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架,营业执照我让工商局给你们暂扣了,谁也别想做生意。
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没话了。
行了,握个手,回去吧。
老王和老李别别扭扭地握了握手,一前一后地出了门。
小干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沈主任,您……您这处理得也太利索了。
利索什么。沈雪摆摆手,街道的事,看着鸡毛蒜皮,可你要是和稀泥,小事能拖成大事。各打五十大板不行,得让他们心服口服。
她顿了顿,老王掀炉子要赔,这是法理。老李的炉子要改,这是公道。隔开三米,这是往后不出事。贷款的事,是让他们知道,街道不是只管罚的,也是管帮的。
小干事听得连连点头,掏出本子就记。
当天晚上,沈雪下班,特意绕到四合院。
林屿正在院里浇花,看见她进来,笑了。
新主任第一天,感觉怎么样?
沈雪往石凳上一坐,长长地出了口气,不过,痛快。
她把白天处理两家个体户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林屿听完,点了点头。
老主任那三条,你都用上了。
政策吃透了——个体户贷款政策你用上了。人心摸清了——你知道老王老李争的是什么。屁股坐正了——各打各的板,各给各的出路。林屿放下水壶,沈雪,我说过你行吧。
还有第四条,你自己悟出来的。林屿又补了一句,恩威并施。先让他们怕,再让他们服,最后让他们念你的好。这一手,老主任的笔记里可没有。
沈雪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林屿,她说,等我在这位子上站稳了,我请你喝酒。
行,我等着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过头。
林屿。
谢谢你。
说完,她转身走了,背影在暮色里,风风火火的,还是那个沈雪。
可林屿看得出来,不一样了。
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谁的副手。
她是沈主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