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一年,正月十六。
年味还没散干净,轧钢厂已经复工了。
林屿站在厂部三楼的窗前,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工人。年关一过,厂子里的气象跟年前不太一样了——工人们脸上多了几分精神,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。
有人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,抬头喊了一声,厂长过年好!
林屿笑着挥了挥手。
楼下顿时响起一片过年好的招呼声。
他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当厂长最值当的时刻。不是签了多少文件,不是开了多少会,而是站在这儿,看着几千号人过完一个踏实的年,揣着劲头回来上班。
去年的账,他已经翻了好几遍。
特种合金车间的试点成功了。那一年上马的新工艺,把废品率从三成压到了不到半成,产量翻了一倍。厂里第一次扭亏为盈,给全厂职工发了年终奖——虽然不多,但那是轧钢厂建厂以来头一回。
发年终奖那天,有个老工人捏着钱,在财务科门口站了半天,红着眼圈说了一句,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着回头钱。
这句话,林屿记了很久。
可林屿知道,这才刚开个头。
特种合金这条路,是他在年前定下的方向。普通钢材全国都过剩,轧钢厂这种老牌国企,继续守着老工艺老产品,早晚是个死。可特种合金不一样——那是国防工业最缺的东西。
为了定这个方向,年前他专门跑了一趟部里,又托周志远打听了一圈。得到的答复出奇地一致——上面的意思很明确,往后几年,国防工业要大发展,最卡脖子的就是材料。谁能把特种钢搞出来,谁就是功臣。
回厂的路上,他就想明白了。
轧钢厂要活下去,要活得好,只有这一条路。
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是国防科工委年前发下来的意向书。
牛皮纸的封皮,右上角印着鲜红的两个字。
林屿记得收到这份文件那天,保密室的人专门给他办了借阅手续,一页一页地登记编号。这种规格的待遇,在轧钢厂的历史上,还是头一回。
上面列着几种急需的特种钢材,性能指标写得密密麻麻,全是进口货的标准。附页里有一行字,他看了不下十遍——
如贵厂能稳定生产上述品种,我方将优先采购,需求量上不封顶。
上不封顶。
这四个字的分量,林屿掂得清。
国防系统的订单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稳定的销路,意味着厂子转型的底气,意味着他这个厂长,能带着几千号工人,真正吃上饭、吃好饭。
可这份意向书,也意味着压力。
人家要的不是能不能炼出来——他在实验室里已经炼出来过了。人家要的是稳定生产。一次炼出来容易,炉炉都炼出来,难。成分控制、工艺稳定、批量一致,哪一样都是硬骨头。
厂长,科工委那边又来电话了,问咱们考虑得怎么样。小孙推门进来。
林屿转过身,怎么说?
那边催得紧。说开春之后,国防那边有一批新型号要上马,材料缺口很大,如果咱们能接,下个月就派专家组来厂里实地考察。
考察……林屿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。
这是机会,也是大考。专家一来,设备、工艺、人员、管理,里里外外都要摊开在人家眼皮底下。过了这关,轧钢厂就是国防定点供应商;过不去,这个机会就再也轮不到第二回。
回他们的话。林屿说,欢迎来考察,随时欢迎,越快越好。另外,你跟技术科说一声,从今天开始,特种合金车间,三班倒。
三班倒?小孙愣了一下,厂长,这离考察还有一个月呢,至于吗?
至于。林屿转过身,眼神很亮,人家考察的不光是设备,是产能。一个月,我要让车间连轴转起来,把废品率再往下压一成,把月产量往上提两成。数据摆在这儿,比什么都硬气。
小孙走了,林屿重新坐回桌前,翻开那份意向书。
他的手指,在需求量上不封顶那一行字上,轻轻划过。
他想起十几年前,自己刚进轧钢厂的时候。那时候的厂子,机器老旧,人心涣散,工人一个月拿十几块钱工资,一年到头干到头,厂子还亏着本。
如今,厂子在他手里,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了。
可这还不够。
他想要的,不是让轧钢厂活过来,而是让它成为龙国国防工业链条上,一个谁也绕不开的节点。
他要让轧钢厂这三个字,从老破小的代名词,变成特种合金的代名词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林厂长!技术科的老刘兴冲冲地闯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化验单,好消息!昨天那炉三号钢,成分全部达标,性能指标比上次又稳了一截!
林屿接过化验单,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完,他抬起头,笑了。
老刘,把这批数据整理好,造册,存档。
这是要给国防科工委看的?
林屿站起身,把化验单压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,开春的这场大考,咱们的第一张答卷。
老刘乐得合不拢嘴,厂长,您就等着瞧好吧。专家们一来,保准吓一跳——谁能想到,咱们一个老轧钢厂,能把特种钢炼到这个份上。
老刘走后,林屿没在办公室多待,换上工作服,直接去了特种合金车间。
车间里热浪扑面。
三座电炉一字排开,炉火把半个车间映得通红。工人们戴着防护镜,挥着长杆在炉前作业,钢水翻涌的声音轰隆隆的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
车间主任老赵迎上来,满脸的汗。
厂长,您怎么来了?
来看看。林屿大声说,昨天那炉三号钢,数据我看了,不错。可我问你,连轴转一个月,人扛得住吗?
扛得住!老赵一拍胸脯,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呢。年终奖发下来,大伙儿都说,跟着厂长干,有奔头。三班倒是我们自己提的——就怕耽误了科工委考察的大事。
林屿心里一热。
他走到炉前,看着通红的钢水。
一个年轻工人正在取样,动作麻利,一看就是个熟手。
这是小刘吧?林屿问。
是!去年新来的技校生,学得快,现在都能独立盯炉了。老赵在旁边说。
小刘听见厂长提自己的名字,脸一下子红了,手里的取样杆却稳稳的,一点没抖。
林屿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他绕车间走了一圈,看了看新上的检测设备,又翻了翻生产记录。记录本上,每一炉的成分、温度、时间,记得工工整整。
老赵,临走时他说,专家来的时候,这些原始记录都要拿出来。别修饰,就给他们看真的。
明白。老赵说,咱们这炉子,经得起看。
从车间出来,林屿又去了趟副厂长办公室。
陈国栋正在看报表,见他进来,赶紧起身。
老陈,坐。林屿在他对面坐下,转型的事,跟你通个气。科工委的意向书你看了吧?
看了。陈国栋神色凝重,厂长,机会是好机会,可我心里也有点打鼓。国防订单,标准严,责任重,万一出了岔子……
所以咱们更不能打无准备之仗。林屿说,这一个月,你主抓两件事。第一,全厂设备大检修,一台一台过,不能留任何隐患。第二,职工培训,尤其是特种合金车间,操作规程重新考核,不合格的调岗。
这么严?
必须这么严。林屿看着他,老陈,咱们要接的是国防的活儿。这批钢材,往后是要上天的。出了事,不是赔钱的事,是要命的事。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重重点头。
我懂了。明天我就开动员会。
从厂部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屿没直接回家,绕到办公室,又处理了一份文件。
是华信那边送来的季度报告。
香江的业务,去年又翻了一番。电子表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新的产品线也在筹备。报告的最后,附着一张纸条,是华信负责人亲笔写的——
内地的市场,该动了。
林屿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是啊,该动了。
政策一天一个样,个体户满街跑了,合资企业的口子也开了。华信在香江攒了这么多年的本钱,是时候回过头来,在内地落子了。
他提起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——
先派人来,看看再说。
写完,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。
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。
厂区里,特种合金车间的方向,炉火依然通红。
那是这个早春的夜晚,最亮的一团火。
一九八一年的春天,来了。
对轧钢厂来说,这不只是一个春天。
这是一次重生,一场谁也拦不住的蜕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