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国防科工委的专家组到了。
一共来了七个人。带队的是一位姓秦的总工,头发花白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不多,眼神却锐利得很。剩下的六个,有材料专家,有冶金专家,还有两位是管装备配套的。
厂里提前三天就开始了准备。
不是弄虚作假的那种准备。林屿特意交代过,卫生要搞,但生产照常,记录照常,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
专家是行家,他在动员会上说,你糊弄得了外行,糊弄不了他们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把真实的东西,最好的一面拿出来。
林屿带着陈国栋和技术科的人,在厂门口迎接。
秦总,一路辛苦。
不辛苦。秦总工跟他握了握手,开门见山,林厂长,客套话我就不说了。这次来,我们就看三样东西——设备、工艺、数据。看完了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
应该的。林屿做了个请的手势,车间都准备好了,您随时看。
专家组第一站,直奔特种合金车间。
车间里,三座电炉炉火正旺。三班倒运转了一个多月,设备擦得锃亮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操作规程贴在每台设备旁边,工人们各就各位,没有一丝慌乱。
秦总工没急着听汇报,自己背着手,在车间里慢慢地走。
他看电炉,看浇铸,看检测设备,看得极细。走到炉前,他还停下来,盯着钢水的颜色看了一会儿,问了炉前工几个问题。
这炉钢,现在什么温度?
一千六百二十度,正负五度。炉前工答得利索。
怎么控制的?
热电偶测温,每十分钟记一次,超过范围就调功率。
秦总工点点头,又问,要是热电偶坏了呢?
看钢花。炉前工指了指炉口,老师傅教的,钢花的颜色、形状,能看出个大概。新工人上岗,头三个月就练这个眼力。
秦总工的眼镜片后面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设备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设备坏了还能靠经验顶上,这才是真正过硬的队伍。
走到一台光谱分析仪跟前,他停下来,盯着看了半天。
这台设备,哪年进的?
前年。林屿答,托外贸的关系,从东德进的。全49城的钢厂里,就三台。
秦总工点点头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生产记录室,几位材料专家把一个月的原始记录全部调了出来,一炉一炉地对。成分、温度、时间、废品率,一项一项地核。
这一核,就是两个多小时。
车间外的空地上,陈国栋急得直转圈。
厂长,您说能过吗?
该做的都做了。林屿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剩下的,就交给数据说话。
快中午的时候,秦总工从记录室里出来,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。
林厂长。
你们这三号钢的屈服强度,比意向书上要求的还高了百分之八。秦总工把眼镜戴上,这个数据,是真的?
真的。林屿说,您可以现场抽样,现场化验。
那就抽。秦总工一挥手,现在就抽。炉子是哪座,我们自己去。
专家组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以往考察,厂里都是提前把最好的样品备好,编号封箱,等着他们去验。像这样当场提出随机抽样的要求,一般厂子多少都要推托两句——不是炉子不方便,就是班次不合适。
林屿连眼皮都没眨。
小孙,带各位专家去车间。哪座炉子都行,哪个班次都行,他们指哪炉,咱们开哪炉。
当天下午,专家组现场随机抽了一炉,从取样到化验,全程盯着。
取样的时候,一位材料专家特意多取了一份,说是要带回去复检。这是行里最狠的一招——现场数据可以核对,带回去的样品,用的是另一套设备,想动手脚都动不了。
化验结果出来,所有指标全部达标,而且和记录本上的数据分毫不差。
拿着那张化验单,秦总工的脸色,第一次缓和下来。
林厂长,我在国防系统干了三十年,考察过的厂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他说,敢让我们现场随便抽样的,你是头一个。
不是敢。林屿说,是心里有底。我们每一炉都是这么炼的,抽哪炉都一样。
晚上,厂里招待专家组吃饭。
饭就摆在厂食堂的小包间里。傻柱亲自掌勺,八个菜,不奢华,但样样见功夫。红烧肉、扒肘子、干烧鱼,还有一道拿手的豆腐。
秦总工吃得很香,连吃了两碗米饭。
林厂长,他放下筷子,你们这个食堂师傅,手艺不简单。部里食堂的菜,我都吃腻了,你们这儿的,比部里强。
老师傅了,谭家菜的底子。林屿给他斟上酒,秦总要是喜欢,往后常来。
常来?秦总工笑了,那得看你们争不争气。要是成了定点单位,我往后来验货,可就有借口蹭饭了。
满桌人都笑了。
饭桌上,秦总工端着酒杯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。
林厂长,我问你句实话。你们这套工艺,是谁搞出来的?
桌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这个问题,林屿早就想过无数遍怎么答。
工艺的思路,是我们在国外技术资料里找到的方向,再结合厂里的设备条件,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他说得不紧不慢,技术科的老刘他们,熬了一年多,光试验炉就废了几十炉。秦总您是行家,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。
秦总工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我问过老刘了。他说,他说最难的几个坎儿,都是你给的思路。林厂长,你一个厂长,还懂冶金?
不懂。林屿摇头,我就是看了些书,瞎琢磨。真正干活的,是他们。
好一个瞎琢磨。秦总工端起酒杯,就冲你这份瞎琢磨,我敬你一杯。
两只酒杯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轻响。
秦总工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又说了一句,林厂长,我干了三十年,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还算准。你这人,心里装的事大。轧钢厂在你手里,我放心。
考察进行了三天。
第二天,专家组把厂里的管理制度翻了个底朝天。设备检修记录、人员培训档案、质量追溯台账,一样一样地查。
管装备配套的两位专家,还专门把几个班组长叫去单独谈话,问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——设备出了故障找谁,备件从哪里领,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。
第三天上午,秦总工提出要去废料场看看。
这个要求,把陪同的人吓了一跳。
秦总,废料场有什么好看的?
好东西都在废料场里。秦总工说,一个厂子的真实水平,不看它炼出来的好钢,看它扔掉的废钢。废钢少了,说明工艺稳了。
一行人到了废料场。
不大的场地上,废钢码得整整齐齐,按种类分了区。秦总工蹲下身,捡起几块废钢,翻来覆去地看,又问了问最近的废品率。
一个月的废料,就这么点?
就这么点。老刘在旁边答,搁两年前,这场地一个月就得清一回。如今两个月都清不满。
秦总工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说话。
可林屿注意到,他跟身边的材料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第三天下午,专家组开了个内部会,然后把林屿叫了过去。
秦总工代表专家组,宣布了考察结论。
轧钢厂特种合金车间,设备、工艺、人员、管理,四项全部合格。我们将向科工委建议,把轧钢厂列为国防特种材料定点供应单位,第一批订单,下个月下达。
会议室里,陈国栋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这个消息,当天就传遍了全厂。
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,没有一个工人往外走。大家自发地聚在车间门口,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,接着,掌声就像潮水一样,漫过了整个厂区。
老刘站在人群里,抹着眼睛。
林屿走上车间门口的台阶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同志们!他的声音传得很远,定点供应单位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你们一炉一炉炼出来的!
往后,咱们轧钢厂的名字,要刻在国防的脊梁上!
底下的欢呼声,震得厂房的玻璃嗡嗡地响。
那一刻,林屿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片欢呼的人群,心里无比踏实。
他想起一年半前,自己刚接任厂长的时候。那时候厂子亏损,人心浮动,多少人在背后说,这个年轻的厂长,干不了三个月就得灰溜溜走人。
如今,质疑的声音早就没了。
当年那些说他干不了三个月的人,如今见了他,老远就笑着打招呼,一口一个,喊得比谁都亲。
特种合金这条路,走通了。
轧钢厂这艘老船,终于在新的航道上,扬起了帆。
而这,仅仅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