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业青年安置的事,五一前就见了成效。
沈雪照林屿说的法子,先挑了五个脑子活的年轻人,办执照的办执照,找摊位的找摊位。修车的、修表的、卖早点的,五个小摊子一开张,生意都好得出奇。
那阵子,她天天泡在街上。
谁家摊子被工商部门查了,她跑去协调;谁找不到摊位,她领着一条胡同一条胡同地转;谁本钱不够,她帮着写申请、跑贷款。一个月下来,鞋底磨薄了一层,人也晒黑了。
街道办的干事们私下议论,说新主任是个干实事的,跟着她干,心里有劲。
最争气的是那个修车的,第一个月就挣了一百二十块。
拿到钱那天,那小伙子攥着一沓票子,在街道办门口站了半天,忽然冲沈雪鞠了一躬,眼圈通红。
沈主任,我在家躺了三年,我爹妈看我的眼神,跟看废物一样。如今我也能挣钱了,我爹昨天头一回,给我倒了杯酒。
沈雪看着他,心里又酸又热。
这就是她要的。
不是报表上的数字,是一个一个的人,重新活出了人样。
消息一传开,街道办的门槛真被踏破了——这回不是来闹事的,是来报名的。家长领着孩子,一拨接一拨,都是来问个体经营怎么办手续的。
区里来检查工作,看到安置率蹭蹭往上涨,当场就把沈雪的做法树成了典型,要在全区推广。
五一节那天晚上,区里开表彰会,沈雪上台领了大红奖状。
奖状不重,红纸金字,可她捧在手里,觉得比什么都沉。
台下坐着各街道的同行。她往台下看的时候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没找着那个想见的人影,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
也是,人家是几千人大厂的厂长,日理万机,哪能来看她领一张小小的奖状。
散会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
她没带伞,站在礼堂门口,正发愁怎么回去,一把伞撑到了她头顶。
发什么愣?走啊。
是林屿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穿着件半旧的夹克,手里撑着伞,站在台阶下看她。
你怎么来了?沈雪又惊又喜,声音都变了调。
你上台领奖,我能不来看看?林屿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走吧,送你回去。
两个人共撑一把伞,走在雨里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。胡同里没什么人,路灯昏黄,照得地上的水洼一片亮。
伞不大,两个人挨得很近。
沈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雨夜的凉气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一下一下地跳。
她想,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。
从礼堂到四合院,统共二里地。她这辈子走熟了的路,今天晚上,忽然觉得太短了。
沈雪走在伞底下,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胳膊。
她一路都没说话。
平时那个风风火火、一张嘴能镇住一条胡同的沈主任,这会儿安静得不像话。
林屿也没说话。
他其实察觉得到。身旁这个人,呼吸比平时乱,脚步比平时慢。有些话,不用说出口,这雨夜里的一把伞,已经替她说了一半了。
走到四合院门口,林屿停下脚步。
到了。回去吧。
沈雪没动。
她站在伞底下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雨还在下,伞外的世界一片沙沙声。
林屿。她忽然开口。
我有话跟你说。
你说。
沈雪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,胸口起伏着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我喜欢你。
四个字,说得又急又冲,像是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。
林屿愣了一下。
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沈雪索性豁出去了,这几年,院里的事,街道的事,你帮了我多少回,我心里都有数。我一直跟自己说,沈雪,你别多想,人家是什么人,你是什么人。可我骗不了自己。
她一口气说下去,声音有点发颤,可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一点没躲。
我也知道,你身边有人。秦淮茹她们跟你的事,院里谁心里没点数?我不傻。
我想过断了这个念头。试过好几回,回回都断不了。
今天晚上,我站在台上领奖,底下那么多人鼓掌,可我眼睛里就找你一个。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——这辈子,我就认定你了。
雨声沙沙,不紧不慢,敲在伞面上,也敲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林屿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沈雪说完这一大段,气势反而泄了。她攥着衣角,手指头都捏白了。
你倒是说句话啊。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你要是觉得我不行,就直说。我沈雪拿得起放得下,不会死缠烂打。往后见了面,还是朋友。
沈雪。林屿开口了。
你可想清楚了。林屿的声音很平静,我这个人,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。我身边的女人,不止一个,往后也不会只有一个。名分这东西,我给不了你。跟我在一起,你会受委屈,会被人戳脊梁骨,会吃很多别的女人不用吃的苦。
这些话,我必须先说在前头。你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
沈雪听完,忽然笑了。
林屿,你把我沈雪当成什么人了?
我八岁没了娘,十五岁下街道当办事员,什么人没见过,什么闲话没听过?我要是怕人戳脊梁骨,我活不到今天。
名分?她嗤了一声,一张结婚证,能当饭吃?能当日子过?多少人有名分,过得跟仇人一样。我要的不是那张纸,是你这个人。
你身边有人,我知道。可我也知道,你对她们,个个都掏心掏肺。秦淮茹一个寡妇,拉扯三个孩子,要不是你,她那一家子早就散了。这样的人,我跟了,不亏。
我爹死得早,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沈雪的声音缓了下来,她临死前就一个心愿,盼着我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。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男人了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转头就算计你的有几个,图你手里的权的有几个,真心实意的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
你不一样。你帮我,从来不图什么。全院的人你都帮过,你图过谁什么?
她说完,直直地看着他。
林屿,我就问你一句话。
你要不要我?
雨还在下。
伞底下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林屿看着这个女人。
她风风火火了半辈子,为老百姓的事跟人拍过桌子,为政策的事跟上头顶过牛,从来没为什么人低过头。今天晚上,她把一颗心掏出来,捧到他面前,连退路都给自己斩断了。
这样的女人,值得人疼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攥着衣角的手。
那只手,冰凉冰凉的,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沈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她这个人,挨打没哭过,挨骂没哭过,工作上受再大的委屈也没哭过。可这一个字,把她憋了这么多年的劲儿,全给戳破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娘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,雪儿,你这辈子要强,可再要强的人,也得有个人疼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这些年,她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,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不需要。
直到今天她才明白,她不是不需要,是一直没遇到那个能让她卸下盔甲的人。
林屿把她拉进怀里。
伞歪在一边,雨丝飘进来,落在两个人肩上,凉丝丝的。
她的肩膀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,那么瘦,又那么烫。他想起这些年,这副肩膀扛过的东西——街道的鸡毛蒜皮,居民的柴米油盐,上头的文件,下头的抱怨,还有这间四合院里,数不清的家长里短。
别人只看见她风风火火,只有他知道,这个女人的风火底下,藏着多少不跟人说的累。
沈雪把脸埋在他胸口,哭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林屿,我冷。
那进屋。林屿撑正了伞,揽着她的肩,回屋我给你煮姜汤,驱驱寒。
沈雪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得像雨丝,我酒量好,姜汤也喝得。
两个人进了院门。
院里静悄悄的,各家各户都熄了灯。
雨点打在葡萄架上,打在青砖地上,沙沙的一片,像是把这个夜晚,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只有林屿那间屋的窗户,透出一点暖黄的光。
那一晚,四合院下了一夜的雨。
雨声里,有个人,终于把等了半辈子的话,说了出口。
也有个人,把后半辈子的路,交给了另一个人。
从这一夜起,四合院的日子,翻开了新的一页。而沈雪这个名字,也不再只是街道办主任,成了林屿生命里,又一个要用一辈子去疼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