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雪上任一个月，整整瘦了五斤，下巴都尖了。
街道办主任这个位子，看着不起眼，坐上去才知道有多烫屁股。上头十几个部门，文件雪片似的往下发，哪一件都要街道落实；底下几千户人家，柴米油盐、婚丧嫁娶、邻里纠纷，哪一桩都能闹到街道办来。
手下的干事们都在看。看她这个新主任，到底能不能压得住阵。
最难的，要数待业青年安置。
沈雪这个街道，待业青年有二百多号。大多是前些年返城的知青，年纪二十大几，没工作，没对象，天天在胡同里晃荡。打架的、偷摸的、耍钱喝酒的，派出所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平了。
上个礼拜，就有两个待业青年因为抢摊位动了刀子，一个进了医院，一个进了拘留所。伤者家属堵在街道办门口哭，说街道不作为，耽误了孩子。
沈雪好说歹说，才把人劝回去。
可劝回去，问题还在那儿。
区里下了死命令，今年年底前，安置率必须达到八成。
可安置到哪儿去？国营厂一个萝卜一个坑，根本不招人。集体企业也是人满为患。
沈雪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这天晚上，街道办那间办公室的灯，又亮到了十一点多。
她低下头，翻开老主任留下的笔记本。
翻到待业青年那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安置难，年年难，根子在没岗位。
老主任都没解开这个死结，她能解开吗？
桌上的搪瓷缸子里，茶早就凉透了。
林屿从厂里回来，路过街道办，看见灯还亮着，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，伏在桌上写写画画。
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了旁边的副食店，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烧饼夹肉，又打了一暖壶热水，拎着上了楼。
推门进去，沈雪趴在桌上，面前摊着一大摞表格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还没走？
沈雪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。
你怎么来了？
路过，看见灯亮着。林屿把烧饼递过去，吃点东西。人是铁，饭是钢，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。
沈雪接过烧饼，咬了一口，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怎么了？林屿在她对面坐下。
待业青年安置，卡住了。沈雪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，声音有点哑，今天下午，我去了趟劳动局，想再要几个招工指标。人家说了，全市都紧张，一分名额都挤不出来。二百多号人，年底要安置八成，我上哪儿给他们变出工作来？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就哽了。
老主任在的时候，从来没跟我叫过苦。如今我才明白，他是把苦都自己咽了。
林屿没说话，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，推到她手边。
等她情绪缓了些，他才开口。
我下午听人说了个事。他说，前院胡同那个修鞋的，上个月挣了多少钱，你知道吗？
沈雪摇头。
九十多块。林屿说，比国营厂八级工挣得还多。
沈雪瞪大了眼睛，修鞋能挣这么多？
不光修鞋。林屿掰着手指头，修自行车的、弹棉花的、磨剪子戗菜刀的、摆摊卖早点的，哪个挣得少了？政策放开了，个体户的名头早就不是丢人的事了，是香饽饽。
你的意思是……
待业青年安置，为什么非得往国营厂里挤？林屿说，一百个人挤独木桥，当然挤不过去。你把他们引到个体经营这条路上来，街道办帮着办执照、找摊位、联系贷款，让他们自己干。
沈雪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可随即又暗下去。
这能行吗？待业青年的家长，都是老观念，觉得个体户低人一等，谁肯让孩子去摆摊？
所以要做出样子来。林屿说，先挑几个脑子活、肯吃苦的，重点扶一把。等他们挣了钱，穿上了新衣裳，骑上了自行车，不用你动员，其他人自己就找上门来了。
他顿了顿，老百姓认的从来不是道理，是眼见为实。
沈雪怔怔地看着他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她就那么看着林屿，看了很久。
桌上的烧饼冒着热气，暖壶口飘出白雾，在这个深夜里，把整间办公室都焐热了。
她忽然想起八年前，自己刚到街道办事处的第一天。那天也是晚上加班，她一个人对着一堆报表发愁，满脑子都是辞职的念头。那时候她想，这破工作，干一天算一天吧。
没想到一干就是八年。
更没想到，这条路上，会有这么一个人，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，拎着两个热烧饼推门进来。
林屿，她忽然说，你说你怎么什么都懂？
我懂什么。林屿笑了，不过是比你多摔过几跤，多见过几个人罢了。
不对。沈雪摇头，很认真地说，你是真的不一样。我在街道干了八年，见过的干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他们要么会喊口号，要么会打官腔，真到了老百姓的事上，没几个能拿出办法的。就你，张口就是主意，还都是能落地的主意。
就说今晚这事。我愁了半个月，跑了七八趟劳动局，人家门都没让我进。你倒好，吃着烧饼的工夫，就给我指了条道。她说着，自己先笑了，有时候我真怀疑，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。
装的是日子。林屿说，办法都是日子逼出来的。我当年在战场上，一口炒面一口雪的时候就想，往后要是能说了算，一定要让老百姓过上不用发愁的日子。
如今，说不上全说了算，可好歹能管一摊子事了。
沈雪静静地听着。
这是她头一回听他说起从前的事。
林屿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，行了行了，快吃你的烧饼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
沈雪低头咬烧饼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在办公室里，对着那摞待业青年名单，一个一个地过。
这个会修车，那个会木工，这个嘴皮子利索适合卖货，那个手艺好能开个小饭馆……二百多号人，硬是理出了七八条路子。
林屿还帮她出了个主意——把辖区里几处闲置的门脸房利用起来，跟房管所协调，低价租给待业青年当铺面，既解决了摊位问题，街道还能收一点管理费贴补开支。
这一手，一石二鸟。林屿用笔杆敲着桌面，青年有了营生，街道有了收入，你沈主任的腰杆，往后就更硬了。
沈雪一边记一边点头，记到最后，笔一扔，揉着手腕直咧嘴。
写了半辈子字，头一回写这么痛快。她说，这些法子要是真能落地，别说八成，十成我都有把握。
法子有了，接下来就是干了。林屿说，干的时候记住，头一批人，一定要扶好。扶好了，他们就是活广告；扶砸了，往后的话就没法说了。
我懂。沈雪郑重点头，一字一句地说，头一炮，必须打响，不能打哑。
等忙完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林屿起身。
四月的夜，还有点凉，风里带着胡同口老槐树的花香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胡同里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走到四合院门口，沈雪停下脚步。
林屿。
今天……谢谢你。她低着头，声音不大，要不是你，我今晚怕是又得熬一宿。
跟我客气什么。林屿说，往后遇到难事，就来找我。我又不会跑。
再说了，他半开玩笑地说，你现在是沈主任了，帮你就等于帮几千户人家。我这买卖，划算。
沈雪抬起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那双总是风风火火的眼睛，这会儿亮得惊人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到最后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回去了。她转身进了院门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，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似的。
林屿站在门外，目送她进了院子，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，才转身往回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沈雪进了院子，并没有回屋。
她靠在门后，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，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
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，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洒了一地碎银。远处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两声，很快又没了动静。
她把手按在胸口，半天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沈雪啊沈雪，她低声骂自己，你这是怎么了，傻丫头。
骂完自己，她又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这些年，追她的人不是没有。区里的干事，派出所的所长，还有一个丧偶的中学老师，都托人来提过。她一个都没应。她总跟自己说，忙，没心思。
可今晚她骗不了自己了。
不是没心思，是心思早就给了别人。只是那个人站得太高，太远，她从来不敢往那处想，一想就觉得是痴心妄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