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49城下了一夜的雪,大清早,四合院的槐树上挂满了白,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鞭炮硝烟味儿。
秦淮茹天没亮就起了。
她把屋里屋外扫了三遍,把炕上糊了新报纸,又把棒梗临走前睡的那铺炕烧得热热乎乎。她从箱子底翻出一块攒了半年布票买的蓝布,连夜给棒梗赶了件新褂子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。
贾张氏也起了一大早,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斜襟棉袄,拄着拐棍,一趟一趟地往院门口挪。
槐花和小当归更是乐得直蹦,围着奶奶转,奶奶,大哥今天真回来呀?
真回来!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,你大哥今儿就到家!
可从早上等到晌午,又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,院门口还是没动静。
秦淮茹心里头七上八下,站在门口望了一遍又一遍。
妈,您说会不会是车晚了?
晚点儿怕啥。贾张氏嘴上这么说,手却把拐棍攥得紧紧的。
就在天擦黑的时候,胡同口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。
一个身影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大背包,手里还拎着两个网兜,从胡同口一步一步走了过来。
他比六年前高了整整一头,肩膀宽了,腰杆直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,脸被边疆的风吹得黝黑粗糙。可那双眼睛,又黑又亮,透着一股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。
他走到四合院门口,站住了。
抬头看着那扇斑驳的院门,看着门楣上那道熟悉的裂纹,他的喉结滚了几滚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六年了。
他离开的时候,才九岁,被送上那列开往大西北的火车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在心里头恨过,怨过,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。
可此刻,站在家门口,他才知道,自己有多想这个地方。
棒梗?
身后传来一个不敢相信的声音。
他回过头。
秦淮茹站在几步开外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饺子,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直哆嗦。
棒梗喊了一声,嗓子哑得厉害。
一声,秦淮茹手里的碗掉在了雪地里,饺子撒了一地。她几步冲过来,一把抱住儿子,嚎啕大哭。
棒梗!我的儿!你可回来了!你可算回来了!
棒梗放下背包,伸出那双在军垦农场磨满了茧子的手,笨拙地拍了拍母亲的背。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。
妈,我回来了。对不起,让您担心了。
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
贾张氏挪到门口,看见自己的大孙子,拐棍一扔,颤巍巍地扑过来。
我的大孙子!奶奶的大孙子!
棒梗赶紧扶住奶奶,奶奶,您慢点儿。
他扶着贾张氏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。奶奶比六年前更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更驼了。他心里头一酸,奶奶,您身体还好吗?
好,好,看见你就什么都好了。贾张氏抓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,瘦了,黑了,可结实了。好,好啊。
她抓着棒梗的手不肯放,反反复复地摩挲着,像是要把这六年没摸着的份,一下子都补回来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直在抖。
棒梗另一只手接过母亲递来的手帕,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擦了擦眼泪。
奶奶,外头冷,咱进屋说。我给您带了好东西呢。
他蹲下身,把背包打开。里头塞得满满当当——有边疆特产的葡萄干、巴旦木,有他自己舍不得吃、攒了大半年的几斤全国粮票,还有一块他用第一年工分买的、准备送给母亲的羊毛围巾。
最底下,是一个红布包,里头包着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生产能手奖章。
秦淮茹看着那枚奖章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知道,这枚小小的奖章背后,是儿子在边疆流了多少汗、吃了多少苦。
槐花和小当归躲在门后,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。棒梗走的时候,他们还太小,几乎记不清哥哥的模样。
棒梗蹲下身,从网兜里掏出两大包水果糖和一把边疆的葡萄干,笑着说:槐花,小当归,我是大哥。来,吃糖。
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,终于还是经不住糖的诱惑,凑了过来。
院里的邻居们都听见了动静,纷纷出来看。
棒梗回来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中院、后院的街坊,有的端着碗,有的披着棉袄,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。大家看着这个黝黑挺拔的大小伙子,都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这是棒梗?天爷,走的时候才那么点高,如今都成大人了。
可不,这才几年啊,模样都不敢认了。
我早说过,男孩子送出去摔打摔打,是好事。你看看,多精神。
棒梗没有一点嫌烦,谁问话他都恭恭敬敬地答。有人提起他小时候的糗事,他也不恼,只是不好意思地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那份沉稳周到,让院里的老人们连连点头。
一大妈站在自家门口,一边擦泪一边笑,回来就好,孩子长大成人了。
她看着棒梗,心里头百感交集。六年前送这孩子走的时候,她还偷偷抹过眼泪,觉得这孩子这辈子怕是毁了。谁能想到,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的,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小伙子。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着棒梗,嚯,这大小伙子,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可比他爹精神。
棒梗一一跟院里的长辈问好,不卑不亢,礼貌周到。跟六年前那个见人就躲、满嘴谎话的皮猴子,判若两人。
傻柱靠在自家门框上,抱着胳膊,眯着眼打量了棒梗半天,没说话。
棒梗看见了他,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,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。
傻柱叔。
傻柱了一声,还认得我?
认得。棒梗低着头,小时候我不懂事,偷过您家的鸡,还……还给您添过不少麻烦。叔,对不住。
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。
傻柱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,这混小子回来头一桩事,竟然是认错。他张了张嘴,到了嘴边的刻薄话,忽然就说不出来了。
他盯着棒梗看了半晌。
这孩子站在雪地里,腰杆挺得笔直,神色坦荡,没有一丝油滑和躲闪。那双手垂在身侧,骨节粗大,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裂口——那是一双实打实干过活的手,不是当年那双偷鸡摸狗的手。
行了,过去的事,提它干啥。傻柱摆了摆手,语气却软了,回来好好干,比啥都强。
棒梗重重点头。
我可把丑话说前头。傻柱又端起了架子,斜着眼看他,明儿你要是真进了食堂,可别指望我看谁的面子惯着你。吃不了苦,趁早别来。
师傅放心,我吃得了苦。棒梗答得干脆。
这一声喊得自然,傻柱倒是又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又赶紧绷住,转身嘟囔了一句。
油腔滑调。他背着手,乐呵呵地进屋去了。
寒暄了一阵,秦淮茹拉着儿子往屋里走,快进屋,炕上暖和。妈给你下饺子,今儿小年,咱娘俩好好说说话。
棒梗却没动。
妈,等等。他转过身,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林叔呢?我怎么没见着林叔?
秦淮茹愣了一下,你林叔……他还没下班呢。棒梗,你找他?
棒梗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坚定。
妈,我得先去见见林叔。
这么晚了,明天再去不成吗?
不成。棒梗摇头,六年前,是林叔送我走的。今天我回来了,第一个该见的,就是他。
他重新背起那个大背包,妈,我去去就回。
说完,他转身走出院门,踩着一地白雪,朝轧钢厂的方向去了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那个笔直的背影,忽然又掉了眼泪。
这一次,是欣慰的泪。
她知道,自己的儿子,真的长大了。
棒梗走后,贾张氏还有点埋怨。
这孩子,刚到家就往外跑,连口热乎饺子都不吃。那林屿有啥好见的,明儿见不成吗?
妈,您不懂。秦淮茹把撒在雪地里的饺子捡起来,重新回屋生火,棒梗这是懂事。他心里头记着,当年是谁送他走,又是谁给了他今天。
贾张氏愣了愣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半晌,她才叹了口气,也好。记恩的孩子,错不了。
她挪回屋里,对着棒梗带回来的那堆东西,又抹了好一阵眼泪。
此时的轧钢厂,林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刚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,正揉着眉心,门房忽然打来电话,说门口有个叫贾梗的年轻人找他。
林屿握着话筒,沉默了两秒,嘴角缓缓扬起。
让他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