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四合院,在贾家门口停了下来。
秦淮茹!挂号信,盖章!
秦淮茹正在屋里缝补衣裳,听见挂号信三个字,手一抖,针扎在了指头上。她赶紧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吮,趿拉着鞋跑出门。
来了来了!
她接过信,一眼看见信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母亲亲启,落款是一个她日思夜想的名字:贾梗。
棒梗的信。
她的手抖得厉害,连图章都差点拿不住。邮递员笑着说:大妹子,孩子的信吧?看你激动的。
是,是我儿子。秦淮茹语无伦次,他在军垦农场,好几年了……
盖了章,邮递员骑车走了。秦淮茹捧着信,站在门口,竟然不敢拆。
贾张氏听见动静,从屋里挪出来,淮茹,谁的信?
妈,是棒梗!棒梗来信了!
贾张氏手里的拐棍差点掉了,快!快拆!念念!
秦淮茹这才用颤巍巍的手撕开信封。里头是两张信纸,写得密密麻麻的。她就着院里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。
妈,您身体还好吗?奶奶身体还好吗?槐花和小当归都好吗?
我在这边一切都好。今年开春我们连队新开了三百亩荒地,我分到了十亩。春天种的苞米,秋天收了三千多斤,指导员在大会上表扬了我,还给我评了个生产能手
妈,我知道您最担心我。我跟您说,我在这里学会了好多东西。我会种地了,会喂猪了,会开拖拉机了,还会修农机。冬天农闲的时候,连队组织我们学习文化课,我现在能看报纸了,还会写信了,这封信就是我自己写的,没求人。
读到这里,秦淮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。
贾张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哭啥!接着念!
秦淮茹抹了把泪,继续念。
妈,还有件大事要跟您说。我们这批知青,年底就要返城了。指导员找我谈了话,说我表现好,可以优先安排。我大概腊月里就能到家。
妈,我想家。我想您,想奶奶,想妹妹。我还想院里的槐花香。妈,您等我回来。
儿,棒梗,敬上。
信读完了,秦淮茹捧着信纸,蹲在门槛上,失声痛哭。
这哭声里,有委屈,有心疼,有愧疚,更多的是欢喜。
棒梗走的那年,才九岁。因为偷东西,被林屿送去了军垦农场。她当时哭得天昏地暗,觉得林屿心狠,觉得这一去,孩子这辈子就毁了。
这几年,棒梗偶尔来信,可每封信都干巴巴的,只说一切都好,勿念。她不知道孩子在那边受了多少苦,多少累,多少委屈。
如今,这封信里,那个曾经偷鸡摸狗的混世魔王,变成了一个会种地、会开拖拉机、会写信、被评了生产能手的大小伙子。
他要回来了。
贾张氏也哭了,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我的大孙子,总算要回来了。
哭声惊动了院里的邻居。
一大妈端着簸箕过来,听说是棒梗要回来了,也跟着抹眼泪,好事,好事啊。孩子出息了。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,凑过来看了看信,啧啧两声,三千多斤苞米?不简单。这孩子,脱胎换骨了。
秦淮茹捧着信,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早晨。
那天也是这样冷。棒梗被送上接知青的卡车,扒着车厢栏杆,哭得嗓子都哑了,一声一声地喊。她站在人群里,想去追,被人死死拉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卡车开走,扬起一路尘土。
那一天,她的心都碎了。
她当时不懂,林屿为什么非要把一个九岁的孩子送那么远。她甚至在心里头怨了他好几年。如今看着这封信,她才一点点明白过来。
留在院里,跟着奶奶,棒梗这辈子就废了。送出去,虽苦,却能成人。
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身收在怀里,像是揣着什么宝贝。
当天晚上,两个孩子睡了,贾张氏也歇下了,秦淮茹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,就着昏黄的灯光,给棒梗写回信。
她文化也不高,握笔的手有些生,写了撕,撕了写,折腾了半宿。
她在信里告诉棒梗,家里一切都好,奶奶身子骨还算硬朗,槐花和小当归都上学了,成绩不赖。她还说,如今日子比从前好过了,吃穿不愁,让他在外头别惦记,好好保重身子。
写到最后,她犹豫了半天,又添了一行。
你林叔这些年,对咱家多有照拂。你回来,要记着人家的好。
写完,她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心里头既盼着腊月快点到,又有点说不出的忐忑。
孩子在边疆待了六年,变成了什么样,还认不认这个家,她心里没底。
窗外,风刮过院子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林屿耳朵里。
他正在厂部看报表,小孙进来汇报了这件事。林屿听完,放下笔,嘴角微微上扬。
知道了。
厂长,棒梗这孩子回来,您打算怎么安排?
林屿沉吟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厂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,食堂的方向飘来阵阵菜香。
进食堂。
食堂?小孙愣了一下,您让他去学厨?
林屿转过身,傻柱手艺好,带徒弟是把好手。棒梗这孩子,在边疆吃了苦,性子磨出来了,是块能雕琢的料。学厨这行,饿不着,还能养家糊口,干好了一辈子有奔头。
可他毕竟是贾家的孩子……
林屿看了小孙一眼,孩子是孩子,大人是大人。棒梗当年是有错,可他已经用六年的苦,把账还了。如今他回来了,要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,我就给他一条路。
小孙点了点头,明白了。那我先去食堂那边打个招呼?
等等。林屿叫住他,这事不急。等棒梗回来,让他自己来找我。路,得他自己选,自己走。
晚上,林屿去了趟食堂。
傻柱正在收拾灶台,准备下班。看见林屿进来,愣了一下,厂长,这点儿您怎么来了?还没吃饭?
吃过了。林屿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,跟你说个事。棒梗要回来了。
傻柱手里的抹布停了,那混小子?他不是在军垦农场吗?
腊月就到家。林屿说,我打算让他进食堂,跟你学厨。
傻柱瞪大了眼,我?让我带他?厂长,您没开玩笑吧?那小子小时候,偷鸡摸狗什么不干?我可带不了这种徒弟。
他现在不一样了。林屿平静地说,在边疆磨炼了六年,评上过先进,拖拉机、农机都摸得熟,还自己补了文化。傻柱,人是会变的。
傻柱撇撇嘴,没说话。
林屿看着他,我不是让你惯着他。进了食堂,他就是个学徒,切菜、烧火、刷碗,该怎么练怎么练,该怎么骂怎么骂。他要是不行,你随时把他退回来。
傻柱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。
行,既然厂长发话了,那我就收这个徒弟。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——进了我傻柱的灶台,我可不管他是谁家的种,练不出来,我照样收拾他。
这就对了。林屿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傻柱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,忽然又开口。
厂长,您说那小子真变了?我可跟您说,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。他要是进了食堂还犯老毛病,偷个嘴、耍个滑,我可不留情面。
该怎么管就怎么管。林屿说,不过我倒觉得,他不会。一个在边疆开了三百亩荒地、手上磨满茧子的孩子,要是还想着偷奸耍滑,这六年的苦就白吃了。
傻柱撇撇嘴,没再言语。可他心里头,到底是多了几分好奇。
当年那个院里出了名的皮猴子,六年不见,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
回家的路上,夜色已深。林屿走在胡同里,踩着满地的落叶,想起六年前那个瘦瘦小小、眼神里带着狡黠和恐惧的男孩。
六年了。
当年送走棒梗,院里多少人骂他心狠。连秦淮茹都恨了他好久。可他知道,那孩子要是留在院里,跟着贾张氏长大,迟早变成第二个贾东旭,甚至更糟。
送去军垦农场,是苦,可那苦,能救人。
如今,信里那个会种地、会写信、惦记着家里槐花香的棒梗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林屿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凉,星星却很亮。
他想起这院子里这些年的起起落落。恶人一个个得到了报应,好人一个个熬出了头。棒梗这孩子,算不上恶人,只是生在了一个糊涂的家里,走了一段弯路。
如今,连他也要回来了,还要带着一身的本事和一颗长进的心回来。
这旧院子,是真的要翻篇了。前头等着他们的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好日子,踏实,亮堂。
腊月,快了。他盼着那一天,也信着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