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水调到区医院进修的事,是林屿一手安排的。
其实这事他琢磨了挺久。
雨水这孩子从小跟着哥哥过苦日子,好不容易念完了卫校,进了街道的卫生所当护士,一干就是七八年。她勤快,心细,对病人也有耐心,可卫生所那点活,把她一辈子都拴在打针换药上,屈才了。
去年区里开了个会,要求各区医院都要搞职工健康档案管理,说白了就是把每个厂矿、每个街道的职工身体情况摸清楚,建一份档案,定期体检,提前发现毛病。这事要有人牵头,可区医院那帮老大夫,看病在行,搞管理一窍不通。
林屿听见这个消息,眼前一亮——这不正是雨水的机会吗?
他跟区卫生局的人打过几次交道。前几年厂里出工伤,他去区里找过他们;后来厂里搞太阳能热水器试点,又跟区医院合作给工人做过一轮体检。一来二去,区卫生局分管的孙副局长跟他处得不错,是个实在人。
林屿找了个机会,请孙副局长吃了顿便饭,把雨水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。
孙局长,我这小姨子,在卫校学的是公共卫生,底子不差。就是这些年没赶上正经机会,一直在卫生所当护士。您那边要搞职工健康档案,正好缺人手,我给您推荐一个,保准用着顺手。
孙副局长沉吟了一会儿,这姑娘踏实吗?
踏实。林屿说,她哥是厂里食堂大师傅,一家子都是实在人。她本人在卫生所干了七八年,从来没出过纰漏。
那行,让她来试试。孙副局长点头,先进修半年,学的就是健康档案管理那一套。学成了,直接调到区医院,挂个科长的衔。
那谢谢您。林屿举杯。
孙副局长放下筷子,又补了一句: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这姑娘要是干得不好,我可不认。
您放心。林屿笑了,我这小姨子,干活从来不含糊。
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回家路上,林屿骑着自行车,一路想着这事。他其实还有个私心——雨水进了区医院,将来厂里跟区医院打交道就方便了。不管是工人体检还是职业病防治,有个自己人在里头,办事顺畅得多。
当然,这话不能跟雨水说。她只需要知道,这是她凭本事挣来的机会。
何雨水得到消息,又惊又喜。
她抱着孩子跑到林屿家,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。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,她也顾不上哄。
林哥,我……我真能去区医院进修?
林屿递给她一杯水,先别哭,坐下来,我跟你说说具体情况。
他把区里要搞职工健康档案的事,跟雨水一五一十说了。
这活不轻松,要从头学一套东西——怎么建档案,怎么做统计,怎么搞定期体检,怎么跟踪管理。学成了,你就是区医院公共卫生科的骨干。
何雨水一边抹泪一边点头。
林哥,你帮我帮得太多了。
咱俩什么话。林屿笑了,你好好学,别辜负机会。
我肯定好好学!何雨水重重点头,眼神亮晶晶的,我哪怕不睡觉,也要把这本事学回来。
进修从三月份开始。
临走头一天,雨水专门回了一趟卫生所,跟老所长告别。
老所长是个干瘦的老太太,在卫生所干了快三十年,什么病都见过。她听说雨水要去区医院进修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去吧,丫头。她拍了拍雨水的手,你在这儿屈了太久了,早就该出去了。
所长,您这些年照顾我……
照顾什么。老所长摆手,我就是要你一句话——学成了,别忘了咱们卫生所。往后区里有什么好政策、好资源,你多想着点咱们这儿。
您放心,我忘不了。雨水重重点头。
头两个月,雨水在区医院跟着一个姓周的老大夫跑遍了区里十几家厂矿,一家一家地给工人建档。她白天跑厂子,晚上回医院整理档案,常常熬到十一二点。
她记性极好,那些复杂的统计表格,看两遍就记住了。那些工人的身体情况,她也都记在心里。
不过,也不是没遇到难处。
有个轧钢车间的老师傅,死活不肯配合建档。建什么档?我身体好得很,用不着你们操心!
雨水没恼,笑眯眯地坐在他旁边,跟他拉家常。聊了半天,才知道这老师傅常年咳嗽,一直拖着没去看。她二话不说,当天就安排了体检,查出来是矽肺早期。
老师傅拿到报告,愣了半天,红着脸跟雨水道了歉。
小何,是我不对,差点耽误了大事。
雨水笑着摆手,没事,您往后注意就行。
这事传开后,那些不愿意配合的工人,态度全都软了。
周大夫对她赞不绝口:这小何,是个搞公共卫生的料。不光手脚勤快,关键是会跟人打交道。搞公共卫生,最重要的就是这个——你得让工人信你,才肯配合你。
孙副局长也听说了,特意找她谈了一次话。
小何,你这半年,比很多人几年都干得扎实。他笑着说,往后区里公共卫生这摊子事,你得多担担子。
何雨水连连点头,孙局长您放心,我一定把活干好。
另外,孙副局长又补了一句,区里明年要搞一轮大规模的工人职业病筛查,你提前做个方案出来。这可是个大工程,做好了,全区的工人都受益。
何雨水心里一紧,这是大任务,也是大机会。她重重点头,我这就着手准备。
进修结束,她正式调入区医院,担任公共卫生科副科长,分管职工健康档案。
上班头一天,她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蓝布褂子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早早到了科室。
科长把一叠档案交到她手上,小何,这是区里三个街道的职工健康档案,你先熟悉熟悉。有问题随时问我。
何雨水接过档案,一页一页认真翻着。档案记的都是各个厂矿职工的体检数据——血压、肺活量、肝功能、视力,有些还附了工人的既往病史和家族病史。这些数据看着枯燥,她却越看越入神,因为她知道,这些数据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翻到一份档案时,她忽然愣住了——上面记录的是一个水泥厂的工人,才四十二岁,就已经有矽肺早期的症状。她想起那个跟她犟过脾气的老师傅,心里一紧,暗暗决定明天就跟进这个案例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饿得直打晃,连鞋都穿不上,哥哥饿得偷啃萝卜,被人追着打。那时候她连吃饱饭都是奢望,哪敢想有一天能坐在办公室里,做着救人性命的工作。
谁能想到,今天她也能坐在区医院的办公室里,做这样一份有意义的工作。
她抬头看了看窗外,阳光正好。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,枝丫上新冒出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。
她笑了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哥,大妈,林哥,我总算熬出来了。
晚上回家,她把这事跟傻柱一说。傻柱正在切菜,听了,手里的刀都停了。
妹子,你这是当官了?
当什么官啊,就是干活的。何雨水笑,不过往后能帮更多人,心里踏实。
傻柱咧嘴笑了,那是,咱妹子有出息。
他放下刀,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妹子,你说哥以后该干啥?
何雨水愣了一下,哥,你不是炒——
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傻柱摆了摆手,我是说,我这辈子除了炒菜,还会啥?你看林厂长,人家又能看病,又能管厂子,还能帮那么多人。我呢,就会颠勺。
何雨水笑了,哥,你炒菜就是本事。人家林厂长再能干,也得吃饭不是?你炒的菜,全厂上下谁不竖大拇指?把一件事干到极致,那就是了不起。
傻柱听了,琢磨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。
妹子,你说得对!我就把这勺颠到底!
他转头,又加了一句。
我得好好炒几个菜,给你庆贺庆贺。今晚想吃什么?哥给你做。
何雨水破涕为笑,随便,你做啥我吃啥。
那就来个水煮鱼,再来个糖醋里脊。傻柱卷起袖子,已经开始翻冰箱了。
何雨水眼眶又热了。
这些年,兄妹俩相依为命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。如今,总算苦尽甘来。
夜里,何雨水坐在桌前,把今天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过了一遍。
新办公室,新同事,新任务。一切都是新的。
她翻开一个新笔记本,郑重地写下第一页——
新学堂,新日子。
她合上本子,吹灭桌上的煤油灯,躺在床上,闭着眼,嘴角带笑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年轻的脸庞上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