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进食堂,到如今已经整整三个月了。
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可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,这三个月的分量,确实比他前面十五年加起来都重。
头一个月,他只干一件事——切菜。
土豆丝、萝卜丝、白菜丝、黄瓜丝。一刀一刀地切,一天切十几个小时。手上的茧子从薄变厚,从厚到裂,裂了又长,长了又裂。菜刀在他手里,从生疏到顺手,从顺手到自如。
食堂里的大婶们看着他,有时候心疼。
棒梗,歇歇吧,手都出血了。
没事,大婶,不碍事。棒梗头也不抬,手上不停。
他知道,在边疆的时候,指导员跟他说过一句话:学本事没有捷径,就是吃苦,就是熬。熬过去了,就是能耐。
他熬过来了。
第二个月,傻柱开始让他碰灶台。
看好了,傻柱站在灶台前,手里颠着一口大铁锅,这是翻锅。火候要猛,手腕要活,菜要飞起来,落下去的时候,正好接住。这一步练不好,后面的调味全白搭。
他演示了一遍,锅里的菜飞起来,在空中翻了个身,稳稳落回锅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
棒梗看得目瞪口呆。
来,你试试。
棒梗接过锅,学着傻柱的样子颠了一下。菜飞起来了——飞得太高,有一半飞出了锅外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油花。
你傻啊!傻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你以为炒菜是耍杂技?手腕使劲,不是胳膊使劲!看我的手腕,转!转!再来!
棒梗脸一红,捡起草地上的菜,重新来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翻到天黑,他终于能把菜稳稳地翻回锅里了。虽然样子还不太好看,但好歹不掉出来了。
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胳膊肿了一圈,连筷子都捏不住。
行了,今天就到这。傻柱看了看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赶紧压下去。
明天接着练。
是,师傅!
棒梗把碗端回厨房,又开始练翻锅。
一锅空沙子,翻来覆去。手腕酸了就甩甩手,接着翻。
食堂里的大婶们收拾完,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儿练,都笑了。
棒梗,还不走?天都黑了。
大婶,我再练一会儿。
你这孩子,真拼命。
棒梗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的底子薄,比不上那些从小在灶台边长大的孩子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比别人多练。
多翻一百次锅,多切一百斤菜,多炒一百盘菜。
笨鸟先飞,勤能补拙。
这也是指导员在军垦农场教他的。
第三个月,傻柱开始教他调味。
盐放多少,酱油放多少,醋放多少,都有讲究。同样是红烧肉,不同的料,味道差十万八千里。这道菜看着简单,其实最见功夫。傻柱一边说,一边往锅里添佐料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每种料放进去之前都要顿一下,像是在心里称量。
棒梗站在旁边,瞪大眼睛看着。
闻到了吗?傻柱问他。
闻到了。
什么味?
棒梗闭上眼,仔细闻了闻。
酱油的香,还有……一点糖色?
傻柱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,不错,鼻子还行。
他嘴上没夸,心里头却暗暗服了。这小子,学东西确实快。三个月前还是个连菜都不会切的毛头,如今光凭鼻子,就能闻出锅里放了什么料。
有天赋。
更重要的是,肯吃苦。
他从军垦农场带回来的那个旧帆布包,如今里面装满了切菜刀、围裙和一本傻柱手抄的菜谱。那本菜谱,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几页,有些页面都翻毛了边。
棒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到食堂先烧水、洗菜、擦灶台。别人还没到,他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好了,灶台擦得锃亮,蔬菜洗得干干净净。晚上别人都走了,他还留下来收拾,把刀具磨得锋利,灶台再擦一遍。
食堂的大婶们都说:棒梗这孩子,跟小时候完全两个人。又勤快又踏实,嘴也甜。
傻柱听了,只是了一声,嘴上不说,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。
那是,我傻柱的徒弟,能差吗?
嘴上这么说,可棒梗第一次端着自己炒的菜给他尝的时候,他还是偷偷多看了两眼。
那是一盘最普通的酸辣土豆丝。
傻柱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头皱了一下。
棒梗心一沉。
不错,鼻子还行。傻柱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嚼了嚼,糖色炒得到位,酱油的量也刚好。
棒梗心一沉又提了起来——师傅这话,像是夸了。
嗯,这盘不错。傻柱把筷子放下,火候差了点,但味道过得去。再练练就行。
真的?棒梗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真的。傻柱把筷子放下,不过别骄傲。你这盘菜,搁外面饭馆里,顶多算及格。离好吃,还差得远。糖色再深半度,肉会更亮。起锅前淋一勺明油,色面会更好看。这些细节,你回去自己琢磨。
我知道了,师傅。我接着练。
棒梗把傻柱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糖色深半度,明油一勺——这些细节,就是师傅几十年炒菜攒下来的真功夫。
他当晚回家,就在灶台前练了两个钟头。
傻柱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往后,每天下班前炒一盘,我尝。炒不好,别走。
棒梗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是,师傅!
从那天起,棒梗每天下班前,都会炒一盘菜,端到傻柱面前。
有时候是土豆丝,有时候是红烧肉,有时候是醋溜白菜。每一盘,他都做得认认真真,火候、调味、翻锅,一样不敢马虎。
傻柱每次都只尝一筷子,说一句或者差点意思。
可从第三个月开始,他的评语变了。
这盘不错。
比昨天强。
嗯,有点意思了。
棒梗听了,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。
他知道,傻柱这人嘴硬心软。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,比从别人嘴里听到十句太棒了都管用。
更何况,有点意思了这五个字,是傻柱这三个月来给过的最高评价。
棒梗把傻柱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,回去之后自己偷偷练习。他在家里的灶台前,一遍一遍地练翻锅,练调味,练火候。有时候练到半夜,被贾张氏骂了才肯去睡。
棒梗,你不睡觉,灶台都要被你烧穿了!
奶奶,再练一会儿。
练练练,明天还要早起呢。
没事,我不累。
秦淮茹有时候半夜起来,看见灶台前还亮着灯,棒梗一个人在那儿翻炒着一口空锅,满头大汗,眼里却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她心里又心疼又骄傲。
这孩子,总算走正道了。
这天晚上,棒梗端着一盘自己炒的红烧肉,走到秦淮茹面前。
妈,你尝尝。
秦淮茹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好吃。她哽咽着说,太好吃了。跟我妈当年做的一个味。
棒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知道,这盘红烧肉,不只是他学厨三个月的成绩,更是他给母亲的一份交代。
贾张氏也尝了一块,一边嚼一边点头,好,好。我孙子出息了。往后,咱家再也不用愁做饭了。
棒梗笑着挠挠头,露出一口白牙。
妈,往后我天天给你做。你想吃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
秦淮茹眼泪又下来了,好,好。妈等着。
贾张氏在旁边抹着泪,嘴里却念叨着,我孙子有出息了,我孙子有出息了。
棒梗听着,心里头热烘烘的。
他在军垦农场的时候,曾经发过一个誓——等我有本事了,一定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。
如今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虽然只是一盘红烧肉,虽然离好日子还远得很。
可这一步,踩得踏实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,洒下一片银白。
他站在月光下,看着母亲和奶奶吃着自己炒的菜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这三个月,他流了无数汗,挨了无数骂,手上的茧子换了好几茬。可这一切,都值了。
他终于能给家里做点事了。
终于能让母亲和奶奶,吃上一顿像样的饭。
有一天,食堂来了个新学徒,叫小孙,比棒梗还小两岁。小孙切菜切得乱七八糟,被傻柱骂得狗血淋头,蹲在墙角哭。
棒梗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哭啥?
我……我切不好。
刚开始都这样。棒梗拿起菜刀,来,我教你。手要这样握,刀要这样拿,先练切土豆,切烂十斤就好了。
小孙抹了把眼泪,跟着他学。
傻柱在旁边看着,嘴角微微一翘。
这小子,不光自己学得快,还能教别人了。
有出息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有颗星,特别亮。
他想,那就是他往后要走的路。
稳稳当当的,亮亮堂堂的。
像他师傅傻柱一样,把一口铁锅,颠出个名堂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