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被叫到厂部的时候,正窝在放映室里打瞌睡。
放映室在厂部三楼的角落,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墙上贴满了旧海报,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的胶片盒子。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胶片味儿,许大茂闻了三十多年,早就习惯了。
他靠在椅子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。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连环画,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。
自打马洪涛倒台,他在厂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。以前还有人请他吃饭、给他送礼,如今连招呼都没人打了。厂里的放映任务也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个月都放不了一场电影。
他心里慌,可又没辙。
放映室的门一声被推开,保卫科的人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。
许大茂,走吧。
许大茂一激灵,从椅子上弹起来。他看见保卫科身后的林屿,腿就软了。
林、林厂长……
走吧,去会议室谈。林屿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许大茂跟着林屿和保卫科的人,穿过厂部走廊。一路上遇到几个同事,纷纷侧目,有人窃窃私语。他低着头,脚步虚浮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,照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经过几间办公室,里头的人透过玻璃看见他,有的假装没看见,有的交头接耳。
到了会议室,林屿坐下来,翻开一份文件。
许大茂,你在厂里放映岗干了快二十年了。
是,是的,快二十年了。许大茂赔着笑,我放映技术还是……还是过得去的。
技术我不否认。林屿抬起头,但你这些年干的事,我也没忘。替马洪涛当过眼线,给材料口的人安排过饭局,私底下收过辛苦费,还在外头到处跑,想另找门路。这些事,桩桩件件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
许大茂的脸刷地白了。
林厂长,那些都是……都是以前的事了,过去好久了。我现在已经改——
我不是来翻旧账的。林屿抬手打断他,语气不紧不慢,旧账已经算过了,该罚的也罚了,该记过的也记过了。今天找你,是通知你一个决定。
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许大茂面前。
厂里研究决定,从下个月开始,调离放映岗,改任厂职工培训科的培训教员。
许大茂愣住了。
放映岗没了?
放映岗是他许大茂的命根子。他这辈子就会放电影,放了三十年,从八毫米胶片放到十六毫米,放到如今的大银幕。整个49城,论放映技术,他自认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。
可如今,放映岗没了。
培、培训教员?许大茂声音发颤,教什么?
教放映技术。林屿平静地说,厂里决定办一期放映技术培训班,培养几个年轻的放映员。你经验丰富,技术过硬,正好合适。而且培训科的待遇,跟放映岗一样,工资不降。
许大茂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让他教别人?
让他把自己三十年的本事,手把手教给那些毛头小子?
这不是调岗,这是抽他的筋。
放映岗在手,他许大茂还有几分面子。各家厂子放电影,都得请他;逢年过节,厂里领导还得给他塞红包。没了放映岗,他算个什么?
可培训教员……
他忽然明白了林屿的意思。
这是让他退。不是把他一脚踢开,而是让他体面地退——从台前退到幕后,从一个人放电影退到教别人放电影。
退一步,海阔天空?
还是退一步,万丈深渊?
林厂长,许大茂咽了口唾沫,我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再想想?
没什么可想的。林屿收起文件,决定已经定了。你是服从安排,还是自己写辞职报告,自己选。服从的话,培训科教员,工资照发,岗位不变。自己辞职,那就什么都没有。
许大茂的最后一丝侥幸,也碎了。
他看着林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可怕。
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可怕,是那种笑眯眯地把你的路一条条堵死,最后只给你留一条独木桥的可怕。
你不得不走,还不得不感恩戴德。
我服从。许大茂低下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林屿点了点头,培训班的学员名单,人事科会给你。第一批十二个人,都是各车间挑出来的年轻人。你好好教。
许大茂应了一声,双腿发软地站了起来。
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腿都在打晃。走廊里又遇到几个同事,这次没人窃窃私语了,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,眼神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你看,又倒了一个的冷漠。
许大茂低着头,一步一步挪回放映室。
推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。那台跟了他三十年的放映机,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,机身上落了层薄薄的灰。旁边的胶片架子上,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胶片。
他看着那台机器,手指颤抖地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老伙计,他喃喃道,往后,我不能陪你了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台机器,陪他走过了最好的年华。从青壮年到两鬓斑白,从意气风发到灰头土脸。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,是站在放映室里,灯光打下来,银幕亮起来,全场几百号人仰着头看他。
如今,这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他坐在放映机旁边,抱着膝盖,像个孩子一样,哭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窗户纸啪啪响,可屋子里只有他的哭声。
傍晚,他回到家。
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没人。灶台冷冰冰的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娄晓娥不在——她早就跟他离了,带着孩子去了别处。屋里冷冷清清,灶台上积了一层油垢,角落里堆着几个落灰的酒瓶子。
他坐在灶台前,半天没动。
半晌,他忽然站起来,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当年放映员证。
那张证已经发黄了,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,嘴角挂着笑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忽然苦笑了一声。
许大茂啊许大茂,你这辈子,活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把证揣回抽屉里,锁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从抽屉最底下,翻出一个旧铁盒。里头装着他这些年放电影的票根,花花绿绿的一大堆。最早的一张,是七十年代初的,那时候厂里放一场电影,全院人像过年一样,提前搬着小板凳去占座。
他一张张翻着,手指微微发抖。
那些年的风光,那些年的得意,都在这一张张票根里了。
如今,全成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还是去了培训科报到。
人事科的人领他看了看教室——一间简陋的屋子,几张旧课桌,一块黑板,几台老式放映机。
许教员,这就是你往后的办公室了。
许大茂看着那间屋子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可他还是走了进去,在黑板前站定,拿起一支粉笔。
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——
放映技术。
粉笔在手里有点沉。他忽然觉得,这辈子,可能也就这样了。
可也不知道为什么,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腰杆,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。
也许,教别人放电影,也不算太丢人。
毕竟,他许大茂的手艺,还是有的。
他正想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许教员,我是第一批学员,叫小刘,三车间的。
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满脸紧张,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学员证。
许大茂看了他一眼。
那年轻人的眼神,跟三十年前的自己,一模一样——紧张,期待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他忽然笑了。
进来吧,小刘。
先坐下,我跟你讲讲,放映员的第一课——
他转过身,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。
这个,叫银幕。你们以后放的所有电影,都要在这块布上亮起来。
他拿起一块胶片,对着窗户的光,让阳光透过去。
看见了吗?这一帧一帧的画面,就是电影。放映员的工作,就是让这些画面,在银幕上活过来。
小刘瞪大了眼睛,许教员,这可真神奇。
神奇?许大茂笑了,等你放了一百场电影,就不觉得神奇了。到那时候,你就知道,这活儿,靠的是手艺,是经验,是责任心。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
少说废话,多练技术。这是我教你们的第一条规矩。
小刘使劲点头,记住了,许教员。
许大茂看着这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也许还能做点有用的事。
不是给自己,是给别人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块旧胶片上,映出一格一格的画面。
那是他许大茂,往后余生的路。不算宽,但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