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在厂门口做了登记,跟着门卫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落满雪的厂区。
夜里的轧钢厂很安静,只有远处高炉那边还有灯火,偶尔传来一两声金属碰撞的闷响。他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厂区里,心跳得有点快。
路灯昏黄,照在雪地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路边堆着的钢材和木料,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。他经过食堂的时候,特意放慢了脚步,朝那扇黑着的窗望了一眼。
明天,他就要在那儿,开始往后的日子。
六年前,他被送走的前一天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。林屿把他叫到这间办公室,跟他说了一夜的话。那时候他又恨又怕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如今想起来,那个晚上,林屿说的每一句话,竟然都应验了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
棒梗在门口站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进来。
他推开门。
林屿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一叠文件,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棒梗身上,平静,却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六年没见,眼前的林叔没怎么变,还是那样挺拔,那样沉稳。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似乎比六年前更深了。
林叔。棒梗站得笔直。
林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棒梗没坐,先是把背上那个大背包解下来,放在脚边,然后,当着林屿的面,一声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林屿眉头微微一皱,却没有立刻去扶。
林叔,我得先给您磕个头。棒梗的声音很沉,六年前,我恨您。我觉得是您把我发配走的,我在心里头骂了您整整三年。
可后来我一点点明白了。要不是您把我送走,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去了,要么就是在49城当个偷鸡摸狗的混混,跟我死去的爹一样,一辈子没出息。
是您救了我。
他说完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。
抬起头时,额头上已经沾了雪水和尘土。
林屿这才站起身,走过来,把他扶了起来。
头我收下了。林屿看着他,往后,不用再跪。男人膝下有黄金,跪天跪地跪父母,我担不起。
棒梗红着眼眶站起来。
林屿上下打量着他,点了点头,高了,壮了。听说你评了生产能手,会开拖拉机,还自己学了文化?
棒梗有点不好意思,连队的文书教我的。冬天农闲没活干,我就跟着他认字、看报、学算账。
为什么想学?
棒梗沉默了一会儿,因为我想给您和我妈写信。可我不会写字,头一年的信都是求文书代写的。我觉得丢人,就自己学了。
林屿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坐吧。他重新回到座位上,给棒梗倒了杯热水,跟我说说,往后有什么打算。
棒梗双手捧着杯子,想了想,林叔,我想先听听您的安排。
我有我的想法,但我想先听你的。林屿说,你今年十五了,不小了。往后的路,得你自己想清楚。
棒梗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冒起的热气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林叔,我在军垦农场这六年,想了好多。我小时候混账,偷东西,骗人,给我妈丢人,给院里添麻烦。我想改,可我不知道自己能干啥。
我文化不高,进不了办公室。我有力气,可光靠卖力气,一辈子也挣不出个名堂来。我想学门手艺,可我又不知道……自己是不是那块料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林叔,我是不是……废物?
林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废物会在军垦农场种出三千多斤苞米?废物能评上生产能手?废物会自己认字学文化,会想着回来先见我?
棒梗愣住了。
棒梗,你才十五。林屿的语气很平静,却字字有力,人生这才刚开头。九岁犯的错,那时候你不懂事。可你用六年的苦,把账还清了,还把自己练成了一块好钢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是废物?
棒梗的眼圈又红了。
林屿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我给你安排了一条路。进食堂,跟傻柱学厨。
棒梗愣了一下,学……炒菜?
林屿转过身,傻柱的手艺,是整个区里头一份的。你跟着他,先从切菜、烧火、刷碗练起,一招一式都不能偷懒。干厨师这行,饿不着,养得了家,干到极致,一样能成大器。
棒梗若有所思。
当然,林屿看着他,这只是我给你的一条路。你要是不愿意,或者有别的想法,现在说,我不勉强。
棒梗猛地站起来,林叔,我愿意!
你想清楚了?学厨苦,头两年连灶台都摸不着,光切菜就能把手切烂,傻柱那张嘴也不饶人。
我不怕苦。棒梗眼神坚定,军垦农场什么苦我没吃过?切菜再苦,能有开三百亩荒地苦?林叔,您放心,我肯定好好学,不给您丢脸,不给我妈丢脸。
林屿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好。明天一早,去食堂报道。
他顿了顿,忽然加了一句。
记住,进了食堂,你就是个普通学徒。别想着你是谁家的孩子,也别想着有我这层关系。傻柱要是骂你、罚你,那是为你好。你要是敢仗着我的名头偷懒耍滑,头一个不饶你的,就是我。
我记住了!棒梗重重应道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棒梗就到了食堂。
傻柱已经系上围裙,正在和面。他抬眼看见棒梗,鼻子里了一声。
来了?
师傅!棒梗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这声,让傻柱愣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,这小子仗着林屿的关系,多少会有点不服管,没想到倒是个懂规矩的。
行了,别整那些虚的。傻柱把围裙一解,扔给他,进了我这灶台,头一条规矩——勤快。第二条——眼尖。第三条——少说话,多干活。
今天头一天,先不让你碰灶台。傻柱拎过来一筐刚洗好的土豆,又扔给他一把菜刀和一块砧板,把这筐土豆切了。要求就一个——丝要切得均匀,粗细都跟火柴棍似的,不能有连刀。切不好,中午别吃饭。
棒梗接过菜刀,看着那满满一筐土豆,深吸一口气,挽起了袖子。
他摆好砧板,拿起第一个土豆,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,先把土豆切成薄片,再一刀一刀地切成丝。
第一刀下去,土豆丝粗的粗细的细,还有好几根连在一起。
这也叫丝?傻柱凑过来看了一眼,撇撇嘴,跟手指头似的。重切!
棒梗脸一红,一声不吭,把切坏的拨到一边,拿起第二个土豆,重新切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锋利的刀刃很快在他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随手找了块干净布一缠,接着切。
傻柱在旁边冷眼瞧着,本来想出言讥讽两句,可看见那道血口子和棒梗一声不吭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这小子,还真有股子狠劲。
一上午,棒梗切了整整三个小时。等他把最后一个土豆切完,手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砧板前却码起了一堆整整齐齐、粗细均匀的土豆丝。
傻柱拿起一根看了看,又看了看棒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,沉默了几秒。
还行。他嘴上只淡淡说了两个字,转身却从柜子里翻出红药水和纱布,扔了过去,自己包上,别感染了。下午接着切,切萝卜。
是,师傅!
棒梗捧着红药水,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窗外,雪停了,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,照进食堂的窗,落在他那张黝黑却明亮的脸上。
他的第一刀,切得并不算好。
可这一刀,切下去的,是过去那个混账的自己;切出来的,是往后踏踏实实的日子。
那天晚上,棒梗回到家,秦淮茹看着他缠满纱布的手,心疼得直掉泪,非要拉着他去找傻柱理论。
妈,不用。棒梗把手缩了回来,笑着说,是我自己笨,切到手的,跟师傅没关系。师傅还给了我红药水呢。
可你这手……
没事,皮外伤。棒梗满不在乎,我们在连队开荒,手上的茧子比这厚多了,这点小伤算啥。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母亲和奶奶忙前忙后地给他张罗吃的,看着两个弟弟妹妹围着他问东问西,心里头暖烘烘的。
这就是家。
他在边疆的时候,无数个夜里,想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,默默攥紧了。
明天,还得接着切。
总有一天,他要像傻柱师傅那样,站在灶台前,把一口铁锅颠得风生水起。
总有一天,他要让母亲和奶奶,过上最体面的日子,再也不让她们为一针一线发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