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49城,春风还带着几分寒意。
林屿一早便起了身,穿好衣服,把公文包里外检查了两遍。
今天是国务院工业材料专题会议,地点在怀仁堂。
沈雪还在睡,他轻手轻脚洗漱完,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——三十二页报告,每一个数据都是过去半年一炉一炉钢炼出来的。
陈国栋昨晚打了电话过来,说他已经到了49城,住在西直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,今天会早些到场。
老陈,材料你都带齐了吧?
林厂长放心,检测报告的原件、生产日志、第三方实验室的报告,我全带着呢。
好,今天你坐后排,我让你上台的时候再上来。
挂了电话,林屿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了会儿呆。
树枝上冒出了几点嫩绿。
春天来了。
他想起了昨天在厂里看到的那炉钢水,通红透亮,像融化的太阳。
工人们围着炉子,汗水浸透了工装,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,他太熟悉了——是希望。
这半年来,特钢车间从一片空地到现在日产三十吨,靠的就是这股劲头。
今天,他要把这股劲头带到怀仁堂去。
出门打车到了西大街,换乘公交到了会议地点附近。
怀仁堂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。
有红旗轿车,有深色公务车,还有几辆他叫不上名字的黑色轿车。
林屿下了车,整了整衣领,把证件挂在胸前。
警卫看了一眼他的证件,核对了一下名单,抬手放行。
走进大门,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
两侧挂着大幅照片。
有老一辈革命家视察钢铁厂的黑白照片,有七十年代高炉投产的彩色照片,也有近几年重大工程项目的成果展示。
林屿在一九五九年的那张照片前停了几秒。
照片里,一群工人围在平炉前面,脸上全是灰,但笑得特别灿烂。
那个年代,一炉好钢比什么都金贵。
走过一面墙的时候,他看见上面挂着一面铜牌。
刻着几个字——
钢铁是工业的脊梁。
落款日期是1958年。
他站了几秒,心想,脊梁这个东西,弯了就得有人把它掰直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轧钢厂的情形。
那时候厂子还在亏损边缘挣扎,设备老旧,人心涣散。
谁能想到几年后,这个厂能做出超越进口水平的特种合金?
谁能想到他一个从保卫科干起来的年轻人,能站在这种级别的会议台上?
命运这东西,真说不准。
但只要方向对,路总能走出来。
会议室在甬道尽头,两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。
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,戴着耳麦,表情严肃。
同志,请出示参会证。
林屿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单,在上面画了个勾。
林屿同志,49城轧钢厂厂长。您的位置在第三排左侧第七座。
今天议程比较紧凑,材料国产化的专题讨论排在上午。请您提前把演示材料准备好。
好的,谢谢。
林屿接过会议资料翻了翻——参会的有工信部、国防科工委、农业部、交通部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,加上十几家重点企业代表,总共四十多人。
他走进会议室。
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
大多数是五六十岁的中年干部,穿深色夹克或中山装,有的在翻看材料,有的在小声交谈。
前排中间几个位置空着,应该是留给重要领导的。
林屿找到第三排左侧的位置坐下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膝上,又摸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检测数据。
生产记录。
第三方实验室对比报告。
还有一份最特殊的——关于马洪涛经手进口生产线的价格核查材料。
这份材料,是陈国栋花了整整两周时间,从厂里的采购档案、合同副本、付款记录里一条一条翻出来的。
每一笔账,都有出处。
每一个数字,都经得起查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八点五十五分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到齐了。
他注意到前排中间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老人,目光锐利,气场很强。
旁边坐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,看起来也是重要人物。
林屿深吸了一口气,把材料理了理,等着会议开始。
他翻了翻面前的会议议程,上面列着七八个议题。他注意到自己是今天唯一被邀请的企业代表之一——其他都是政府部门的官员和行业研究院的专家。
这说明今天的讨论规格很高,高层是真的在认真考虑特种材料国产化的问题了。
旁边的一个代表看了看他,低声问:你是哪家单位的?
49城轧钢厂。
哦?你们厂也做特种合金?
做了一些。林屿谦虚地笑了笑,没有多说。
那个代表没有再追问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——在他看来,一个地方钢铁厂能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有什么发言权?
林屿不在意这些。他知道,一会儿用数据说话就够了。
九点整,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主席台正中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,精神矍铄,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。
林屿认出他来了——方老,冶金系统的泰斗级人物,也是他姑父毕国栋在大学时候的老师。
方老环顾了一圈会场,开口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沉稳有力。
各位同志,今天的会议只讨论一件事——国防工业特种材料的国产化路径。
不讲套话,只摆事实。
谁有观点,都可以讲。但我要提醒一句,在座各位对国家都负有责任,发言要有数据支撑。
他微微点头。
先从现状讲起,请材料司的赵处长介绍基本情况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站起来,打开面前的文件夹,开始汇报。
目前龙国高端特种合金的进口依赖度超过六成。主要来源是漂亮国、德国和日本,年进口额超过两百亿元。在航空发动机用高温合金、舰船用耐蚀合金等关键品类上,对外依存度更高。
这种依赖在和平时期是成本问题,在特殊时期就是安全问题。
他列了一张详细的分类表,把各个品类、各个来源国、各个价格区间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台下有人轻轻点头,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
林屿也在记。
他注意到赵处长的数据里有一个关键信息:过去三年,进口特种合金的价格年均上涨12%,而国内需求增速是18%。
这意味着,如果继续依赖进口,不仅成本高企,而且会越来越被动。
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,把这两个数字框在一起。
这就是他要打的突破口。
汇报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。
方老听完,抬头看向全场。
有没有不同意见?
会场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第二排中间的位置上,一个男人站了起来。
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胸前别着参会证。
上面写着——
马洪涛,国防工业材料司,副司长。
林屿盯着他的背影。
二十年没见了。
这个人头发多了些白色,身形略微发福,但那种站姿——腰板笔直、下巴微抬、说话前先用目光扫视全场——一点都没变。
马洪涛开口了。
方老,各位同志。
关于特种材料国产化,我认为方向是正确的,但节奏上要稳。
我们目前的国产水平和国际先进水平还有不小差距,特别是在尖端领域,不是三两年就能追上的。
我的建议是,继续维持以进口为主、国产为辅的格局,同时有序推进自主研发。
不能急。
欲速则不达。
他说得条理清晰,语气不急不缓,像是提前准备过很多遍。
台下有人点头。
林屿没动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方老也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还有其他意见吗?
林屿站了起来。
我有。
方老看向他。
请讲。
林屿从座位上走出来,沿着过道走到台前。
他打开公文包,取出第一份材料。
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马洪涛微微侧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
二十年前,这个年轻人还是个愣头小子。
二十年后,他站到了这里。
林屿没有看马洪涛太久。
他把第一张幻灯片放上投影台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图片——
轧钢厂特钢车间,银灰色的炉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车间墙壁上挂着八个大字。
料精、火准、人稳、钢纯。
各位同志。
林屿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我不同意刚才的观点。
国产水平不是没上来。
是已经上来了。
而且在某些关键指标上——
已经超过了进口。
他按了一下翻页器。
屏幕上跳出第二张幻灯片。
一组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,突然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