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。
南锣鼓巷95号院。
林屿坐在院中院的石桌旁。
石桌上刻着棋盘,是他搬进来之前就有的,边角磨得圆润光滑。桌上放着一杯茶,茶叶是陈启文从香江寄来的铁观音,还有一支笔和一叠白纸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墙角的蟋蟀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丫落在地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在想种子的事。
海关扣了种子。理由是申报品名和实际货物不符。
说实话,这也不怪海关。
陈启文在香江进口种子的时候,申报的是试验用农作物种子。但海关抽检发现,这些种子的品种和数量,跟申报的不完全一样。
因为那些种子本身就不普通。
垂钓空间给的种子,品种名称在现有的农作物分类里根本查不到。
海关的人一看,品种不明,数量不对,当然要扣。
林屿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
补办手续。
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个办法。
不走原来的申报通道。而是通过华信的贸易公司,以引进国外优良品种进行农业试验的名义,重新提交进口申请。
这一次,要把品种名称、数量、用途,全部写清楚。
附上华信香江公司的资质证明。
再附上农业部相关部门的推荐信。
这样就合规了。
但问题是——推荐信。
农业部的人还没见过种子,怎么会给推荐信?
林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他又想了想。
需要一个中间人。
一个在农业部有分量的人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毕国栋。
他姑父。
现在在国务院工作。虽然不管农业,但他的人脉关系里,一定有农业部的熟人。
而且,这件事如果能让毕国栋知道,对他也有好处。
粮食问题是国家大事。
如果林屿能促成高产种子的引进和推广,这不仅是华信的功劳,也是毕国栋的政绩。
林屿拿起电话,拨了毕国栋家的号码。
响了几声,通了。
是毕国栋的声音。
姑父,是我,林屿。
小屿?这么晚了,什么事?
有个事想请您帮忙。
林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当然,他没有说种子的真实来源。他说的是:华信在香江的贸易公司,通过海外渠道,找到了一批国外培育的高产农作物试验种子。准备引进国内进行试验种植。但进口的时候,被海关扣了。
什么品种?毕国栋问。
水稻、玉米、小麦。都是改良品种。据说产量比国内现有的高不少。
高多少?
据外方提供的数据,水稻亩产能到四百公斤以上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四百公斤?毕国栋的声音变得认真了。这个数据如果是真的,可不小事。
所以我想尽快把种子弄出来,送到农业部做试验验证。
毕国栋想了想。农业部那边,我认识一个人。副部长,叫周志远。当年跟我一起在西南工作过。关系不错。这个人务实,不搞虚的,你跟他谈正事,他愿意听。
那能不能请他帮个忙?
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。毕国栋说。你把华信那边的材料准备好。品种名称、数量、来源证明、用途说明。越详细越好。
好。我明天就让香江那边整理好发过来。
还有。毕国栋说。这件事,走正规渠道。不要搞什么旁门左道。海关那边,补办手续就行。规矩不能坏。
明白。
行,就这样。挂了。
谢谢姑父。晚安。
林屿放下电话。
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
有毕国栋帮忙牵线,农业部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。
海关的手续,只要材料齐全,补办起来也不会太难。
关键是时间。
老方说的汇报时间是下周三。
今天是周六。
也就是说,他只有五天时间。
两天准备材料。两天补办手续。一天准备汇报。
紧是紧了点,但不是不可能。
林屿看了看桌上的白纸,把时间分配又算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。
第二天一早。
林屿先给陈启文打了电话。
让他把进口种子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一遍。品种名称、数量、原产地证明、外方供应商的资质文件。全部翻译成中文。
另外。林屿说。申报品名改成引进国外优良农作物品种用于农业科研试验。用途写清楚:在国内进行对比试验,验证产量和适应性。
陈启文说。材料我今天就整理。
整理好了,传真到49城来。我这边也需要一份。
明白。
挂了电话。
林屿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。
把华信引进种子的背景、目的、计划,写得清清楚楚。
盖上华信贸易公司的公章。
下午。
材料整理好了。
陈启文从香江传真过来。
林屿拿着材料,去了毕国栋家。
毕国栋已经跟周志远打过电话了。
老周听了很感兴趣。毕国栋说。他说如果真的有亩产四百公斤的水稻品种,农业部一定重视。
他愿意帮忙出具推荐信?
愿意。但他有一个条件。
什么条件?
种子到了之后,必须由农业部指定的人在指定区域进行试验。不能由你们华信自己做。
没问题。林屿说。我们本来就是想上交给国家的。
毕国栋看了他一眼。
上交?
林屿说。这些种子,如果试验成功,推广之后能解决很多地方的粮食问题。华信只是引进方。最终目的是为国家服务。
毕国栋点了点头。
好。那我就跟老周说。
他拿起电话,又拨了周志远的号码。
简单说了几句。
然后挂了。
老周说,他明天就安排人出推荐信。你们拿着推荐信,去海关补办手续就行。
太好了。
但是小屿。毕国栋看着他。这件事,你要确保种子的来源没有问题。如果查出什么问题,不只是华信,连老周也会受牵连。
姑父放心。林屿说。种子的来源完全合法。外方的资质文件都齐全。
那就好。去吧。
林屿从毕国栋家出来。
心里踏实了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等推荐信。
等海关放行。
周一下午。
推荐信到了。
林屿拿着推荐信和华信的全部材料,去了海关。
海关办公室在城东的一条街上,是一栋灰砖小楼。门口的铁栅栏漆成深绿色,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。
林屿推开门走进去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。墙壁上贴着严格执法、热情服务的标语,红漆已经有些褪色了。
他找到对应的办公室,敲了敲门。
进来。
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年纪大些的,戴着蓝袖套,正在翻文件。另一个年轻的,在打字机前忙活。
同志您好。我来补办进口审批手续。林屿把材料递过去。
年纪大的那位接过来,翻了翻。又看了看推荐信。
品种名称,我们之前没有见过。他说着,把材料放在灯下,一页一页地翻看,眉头微微皱着。
是国外新培育的品种。林屿说。外方的试验报告和品种登记证明都在这里。
海关的人翻了翻。
材料倒是齐全。他抬头看了林屿一眼。你这个推荐信是周部长签的?
海关的人说。你们补办一下进口审批手续。交一笔保证金。种子可以先提走。但试验期间,我们要定期抽查。
没问题。
林屿填了表,交了保证金,拿了回执。
走出海关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。林屿站在门口,长出了一口气。
手续总算办完了。
种子公司那边打来电话。
种子已经提走了。
正在运往49城。
林屿长出了一口气。
总算赶上了。
周三就是汇报的日子。
种子的实物有了。材料有了。推荐信也有了。
万事俱备。
只欠东风。
而这阵风。
就是他自己的嘴巴。
到了汇报那天,他必须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。
不能让农业部的人起疑心。
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华信在搞什么名堂。
这是一个技术活。
林屿坐在桌前,开始准备汇报提纲。
他先把核心数据列出来:水稻亩产四百公斤、玉米六百公斤、小麦五百公斤。每个数字旁边都注明了出处——外方试验报告第几页、哪个试验基地、什么年份的数据。
然后他模拟农业部可能问的问题。
种子来源哪个国家?——这个问题最难回答。种子的真实来源没法说。他想了想,写了一个措辞:通过香江贸易公司从海外引进,外方供应商的具体信息在资质文件里,品种的原产地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。这个说法不算假,但也留了余地。
产量数据怎么验证?——建议小范围对比试验,设对照组,同等水肥条件,实测产量。
种子安全性如何保证?——外方提供了安全性评估报告,同时建议农业部自行安排检测。
他把每一个问题都写下来,再写出对应的回答。然后反复推敲措辞,把太绝对的说法改掉,把可能引起追问的表述换得更模糊一些。
有些话要说得肯定,有些话要留有余地。关键是让农业部的人觉得:这个年轻人很实在,不吹牛,数据都是外方给的,他自己也持谨慎态度。
改了两遍,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确认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。
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。
每一个结论都留有余地。
做完这些。
他看了看手表。
周二晚上。
明天。
就是关键时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闭上眼。
脑子里把汇报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从进门。
到自我介绍。
到展示材料。
到回答提问。
到最后的结论。
每一个环节。
每一个细节。
他都想过。
准备好了。
就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