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秋,洛杉矶来了一封信。
那阵子,内地的日子正一天天活泛起来。乡下传来消息,包产到户的地方,粮食一年比一年多;城里的个体户,从胡同口摆到了大街上;百货大楼的柜台前,头一次排起了买电视机的长队。
报纸上有个新词儿,叫。
就在这样的日子里,那封跨越大洋的信,送到了林屿的案头。
信是陈启文转来的,寄信的人是华信在洛杉矶的合作伙伴,一个叫罗伯特的漂亮国商人。信很长,前面说的是生意,最后一段,提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。
亲爱的林,你可能已经听说了,一九八四年的奥运会,将在洛杉矶举行。整个城市都在为这件事疯狂。商人们都在打听,怎么才能在奥运会上分一杯羹。你是一位有远见的商人,我想,这个机会,你不应该错过。
林屿把这封信读了三遍。
一九八四年,洛杉矶奥运会。
他太清楚这届奥运会的分量了。
一九七九年,龙国重返国际奥委会。消息传来的那天,多少老体育工作者抱头痛哭。被挡在门外几十年,这个东方大国,终于拿回了自己的席位。
而八四年的洛杉矶,将是龙国重返奥运大家庭之后,第一次全面亮相的夏季奥运会。届时,龙国的体育健儿将踏上赛场,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那里。
报纸上的讨论已经热起来了。有人算过账,说派一支像样的代表团出去,吃住行、装备、训练,样样都是钱,国家的体育经费本来就紧,这一趟出去,压力不小。
机会就藏在这些议论里。
这不光是一场体育盛会,这是一盘大棋。
而对他林屿来说,这更是一盘大棋。
他把陈启文从香江叫了回来,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整整一天。
桌上摆着一堆剪报,都是这些日子他从各种报纸上剪下来的。有的是奥运会的筹备消息,有的是龙国体育界的动态,还有一张,是一个不知名的运动员在训练场上练杠铃的照片,底下一行小字:为国争光,苦练三伏。
你看这个。林屿把那张剪报推过去,三伏天,杠铃片子都晒得烫手。咱们的运动员,就是在这个条件下练出来的。他们要上奥运赛场了,咱们做企业的,能给他们干点什么?
启文,奥运会这个事,你怎么看?
大机会。陈启文说,我托人打听过了。这届奥运会是商业运作的,组委会缺钱,什么都能谈——赞助、广告、特许经营,只要出得起钱,都能拿到名分。
名分不是我要的。林屿摇头,花钱买个牌子贴上去,那是冤大头干的事。牌子贴得再大,人家记住的是奥运会,不是你。我要的,是别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转播技术。林屿在桌上敲了敲,你想想,奥运会全世界转播,需要多少技术设备?信号传输、图像处理、计时计分……这里面的每一项,都是真金白银的技术活儿。
陈启文的眼睛亮了。
您是想说,让华芯的技术,进奥运会的转播系统?
林屿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的世界地图跟前,华芯一号刚出来,性能还比不过人家的顶级芯片,但胜在便宜、稳定。奥运会的转播设备里,不是所有环节都需要最顶尖的芯片,很多辅助环节,咱们完全够得着。
比如说?
场边的计时牌、记分牌,新闻中心的数据终端,还有场馆的显示系统。林屿如数家珍,这些设备用量大、要求稳,不追求极限性能,正好对口。罗伯特信里还提了一句,转播商那边在为设备采购的预算发愁。这就叫,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。
只要华芯的芯片,能在奥运会上跑起来,哪怕只是一个小环节——林屿的手指在洛杉矶的位置点了点,那就是在全世界面前,给龙国的芯片,做了一次最好的广告。
陈启文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,越想越激动。
林生,这一步要是走成了,华芯就不是香江的华芯了,是世界的华芯了。
所以急不得。林屿重新坐下,离八四年还有两年,这两年,咱们得干三件事。
您说。
第一,华芯的技术,得再上一层楼。光有一号不够,得把二号、三号搞出来,尤其是图像处理方向的,要能拿得出手。
二号的方向,团队已经在论证了。陈启文点头,图像处理这块,难度不小,人才缺口也大。
林屿说了一个字,全世界的华人工程师,都是咱们的目标。待遇给足,话说明白——回来干的,是为自己的国家干。就凭这句话,能请来的人,比钱请来的,多得多。
第二,华信要在洛杉矶把根扎深。罗伯特这条线,好好用。让他帮咱们牵线,跟组委会的人、跟转播商的人,都搭上线。搭不上线,你连门都摸不着。
第三呢?
第三,林屿看着他,龙国体育代表团那边,得提前通气。咱们是龙国的企业,奥运会上,自家人得帮自家人。赞助的事,跟体委那边接触一下,探探口风。
怎么个赞助法?
运动员的衣服、鞋、装备,华信能做主的,全包。林屿说,不光是出钱,得是好的东西。找最好的料子,最好的裁缝,一样一样地做出来。咱们的健儿站在赛场上,穿得要体面,用的要趁手。这叫什么?这叫门面。龙国的门面。
要是人家不用呢?
那就做到让人家想用。林屿说,东西摆在那儿,比人家发的好,运动员自己就会挑。运动员是最实在的,谁的东西好使,他们心里有数。
陈启文把这一条也记下了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林生,还有一层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代表团出国,跟外头的企业合作,上头会不会有顾虑?毕竟华信是香江注册的公司。
所以你这条线,得慢慢铺。林屿说,先让人知道华信是干什么的,干了什么。轧钢厂的事、芯片的事、这些年往内地投的钱,都是底数。等时机到了,自然水到渠成。
陈启文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。
记完,他抬起头,忽然笑了。
林生,我跟您做生意这么多年,发现您有个本事,别人学不来。
什么本事?
别人看的是眼前的一步,您看的是三年以后的十步。陈启文说,两年前您让我办华芯,我还嘀咕,芯片那玩意儿,烧钱烧得心疼。如今才明白,您从那时候起,就在为今天这一步铺路。
铺路谈不上。林屿摇摇头,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。只不过,有些事你现在不做,等人家都做起来了,你想做也没你的位置了。奥运会四年一回,错过了这一回,再有这样的机会,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。
林屿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厂区里进进出出的卡车。
轧钢厂的钢,卖给了国防;华芯的芯片,要卖向世界;华信的生意,铺到了大洋彼岸。
而两年之后的洛杉矶,所有这些线,将汇聚到一个点上。
那个点上,有一面旗子,会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升起来。
他要做的事,就是让那面旗子升起的时候,背后站着的,有他的企业,有龙国的技术,有千千万万像他一样,闷着头往前赶的人。
这件事,急不得,也错不得。
得一步一步地走,一子一子地落。
窗外,秋阳正好。
送走陈启文,林屿把那张运动员练杠铃的剪报,端端正正地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秦淮茹来给他送饭的时候看见了,问他:怎么,你也开始迷上体育了?
不是迷上体育。林屿说,是给自己提个醒。
提什么醒?
提个醒——有的人在太阳底下练杠铃,是为了两年以后,让全世界听见咱们的国歌。林屿指了指那张照片,咱们这些人,也不能闲着。
林屿站在窗前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那里面,有一群人,正在为两年后的盛会做准备。而在太平洋的这一边,有一个人,已经开始落子了。
苏菲·陈第二天收到了一封从49城发往特区的电报,上面只有一行字:特区的地,照原计划办。另有新任务,详信随后到。
她捏着那张电报纸,笑了。
又有大动静了。她自言自语,跟着这个人,日子就没有一天是清闲的。
说是这么说,可她眼角的笑意,藏都藏不住。
她把电报纸折好,收进贴身的口袋,转身喊人订第二天进特区看地的车。
这个林屿啊,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,人还没到,活儿先到了。
可她的脚步,比谁都快。
一九八四年的洛杉矶,还远。
可在他心里,那盘棋,已经开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