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二年春,香江。
华芯的工厂里,灯火通明。
凌晨两点,无尘车间里还挤满了人。工程师们围着一台检测设备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今天是华芯自研芯片的最后测试。
这颗芯片,研发代号华芯一号,是一块用于电子设备的控制芯片。从设计到流片,整整磨了两年。设备是林屿想方设法从国外弄进来的,技术团队是他三顾茅庐挖来的,图纸上的每一个参数,都经过上百次演算。
说起那套设备,苏菲·陈有一肚子的苦水。
设备到港那天,海关的人翻来覆去地查。那个年代,高精尖的东西往外流,人家卡得死死的。最后是走了二手办公器材的路子,拆了原包装,分三批进的关。苏菲在码头上守了半个月,天天盯着货柜,生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。
那半个月,我把这辈子的蚊子都喂完了。她后来跟林屿说,你要是做不出来,可对不起我这两条腿。
团队里的人,也是五花八门。有从香江本地大学挖来的讲师,有从漂亮国回来的留学生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,早年在内地的无线电厂干了半辈子,听说有人要做龙国人自己的芯片,揣着一个搪瓷缸子就上了船。
我老了,画图不行了。老师傅说,可我给你们看炉子。封装这道工序,火候差一点,片子就废一片。这个火候,我拿捏了三十年。
这两年,陈启文的头发白了一半。
他一个做贸易出身的,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专家。流片的工艺、封装的参数、测试的流程,他说起来头头是道。香江的同行笑话他,说陈老板,你一个卖电子表的,操这个心干什么?
卖电子表,是赚钱。陈启文说,做这个,是长志气。
流片失败了三次。第一次,光刻的精度不够;第二次,封装的良品率太低;第三次,测试的时候直接烧了板子。
第三次失败那天,车间里一片死寂。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蹲在墙根底下,抱着脑袋不说话。老师傅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小伙子,烧板子不丢人。他说,我年轻的时候,一个礼拜烧过七回。烧一回,长一回记性。怕的是烧完了,连记性都不长。
每一次失败,烧掉的都是几十万的投入,和几个月的时间。
董事会里有人动摇过,说芯片这东西,是洋人的天下,咱们龙国人做这个,是不是太急了。
还有个董事说得更直白:钱投在贸易上,一年就能见回头钱;投在这上头,跟往海里扔有什么区别?
陈启文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报给了林屿。
林屿只回了一句话:谁生下来就会走路?摔三跤就不走了,那一辈子都得爬。
这话传到车间里,原本蔫头耷脑的工程师们,又一个个抬起了头。
老师傅把这话抄在一张纸上,贴在封装炉旁边的墙上。往后谁泄了气,就抬头看一眼那张纸。
于是就有了第四次。
电压正常!
频率正常!
温度正常!
功能测试……负责测试的工程师顿了顿,声音都变了调,全部通过!
无尘车间里安静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,有人抱着旁边的同事直蹦。那个内地来的老师傅,站在封装炉前没动,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。
三十年了。他喃喃地说,三十年前我就盼着这一天。
陈启文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捏着那张测试报告,手一直在抖。
两年,四次流片,七百多个日夜。
成了。
当天夜里,车间的灯一直亮到天明。没有人舍得走,也没有人睡得着。几个年轻人买了汽水回来,一人一瓶,碰在一起,就当是庆功酒了。
等华芯二号出来的时候,有人喊,咱们换真的酒!
换茅台!老师傅的声音最响。
当天凌晨,香江到49城的长途电话,打进了林屿的办公室。
林屿是被电话铃声从家里叫到厂里的。这个点儿来电话,肯定是急事。
夜里的厂区安安静静,只有办公楼一层的窗户还亮着。值班的老王头看见他的自行车进来,赶紧把门房里的电话机捂热乎了——不,是把听筒递了出来。
林生!电话那头,陈启文的声音嘶哑,成了!华芯一号,测试全部通过!
林屿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。
良品率多少?
百分之六十一。陈启文说,离量产标准还差一点,但路子全通了。再给我们三个月,我有把握做到八成以上。
人员呢?状态怎么样?
都红着眼呢。陈启文笑了,两天两夜没合眼,这会儿还在车间里不肯走。老师傅说了,今天要是不出结果,他就抱着炉子睡。
林屿说,庆功宴先别急着摆,把数据封存,专利注册,一样都不能少。欧美那边的手续,同步办。
已经安排了。陈启文说,律师连夜在准备材料,香江、漂亮国、欧洲,三条线一起走。这回谁也别想在专利上卡咱们的脖子。
还有,林屿顿了顿,参与研发的工程师,每人发三个月工资的奖金。搞出关键突破的,翻倍。
林生,这可是一大笔钱……
该花的钱,一分不能省。林屿说,人才是华芯的命根子。今天他们能搞出华芯一号,明天就能搞出二号、三号。你把人给我留住了,比什么都强。
明白。陈启文应下,又说,对了林生,那个内地来的老师傅,封装车间的良品率,全靠他盯着。他不要奖金。
不要?
他说,他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,临老了能干成这一件事,比给他一座金山都强。陈启文的声音顿了顿,他就要了一样东西——问能不能在第一批芯片里,留一颗给他做个念想。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给他。他说,挑最好的一颗给他。再让人刻个底座,写上日期。
挂了电话,林屿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
电话机旁边的台历,翻在一九八二年四月这一页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拿起笔,在日历上圈了一个圈,旁边写了四个字:华芯一号。
往后的年月里,这个日子,还会有很多人提起。
天还没亮,东方的天际线上,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。
一颗芯片,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,在旁人看来,也许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可只有他知道,这颗小小的芯片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龙国人,第一次在集成电路这个领域,有了自己的东西。意味着往后的电子表、收音机、电视机,里面跳动的,可以是一颗龙国芯。意味着十年二十年之后,当全世界都为芯片疯狂的时候,龙国不会两手空空。
他想起两年前去香江,站在华芯租下的那间空荡荡的厂房里,陈启文问他:林生,这一步,值得吗?
他当时说:值不值,十年以后见分晓。
如今才过了两年,分晓已经见了第一笔。
这条路,还长着呢。
华芯一号,不过是漫漫长路上的第一步。
可第一步迈出去了,后面的路,就有了方向。
三个月后,华芯一号的良品率爬到了八成三,正式量产。
量产那天,厂里放了鞭炮。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,工人们围着第一箱下线的芯片,像看刚出生的娃娃。
老师傅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颗,装进了贴身的口袋。那颗芯片下面垫着红色的绒布,装在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,木盒是陈启文特意找香江的老师傅打的。
我这辈子,值了。他逢人就掏出那个盒子,看见没有?这是咱们自己造的。
第一批芯片,没有卖给外人。
林屿把它们全部调回了内地,装进了华信自己生产的电子设备里。那一年秋天,一批印着牌子的收音机,摆上了49城几家百货大楼的柜台。
没有人知道,这批收音机的肚子里,藏着一颗龙国人自己造的芯片。
售货员只当它是普通的进口货,顾客只当它比别的收音机便宜、好用。
有个老大爷买了一台,回家听了两天,第二天特意跑到柜台来夸:这洋玩意儿真不错,声儿亮,还省电。
售货员笑着说:大爷,这可不是洋货,这是华信牌的,香江的公司。
香江的?老大爷愣了一下,竖起大拇指,那敢情好!自家人造的,更得买了!
只有林屿站在柜台前,看着人们把一台一台的收音机买走的时候,心里清楚——
这颗种子,已经埋下去了。
埋在华信的收音机里,埋在华芯的无尘车间里,埋在那些工程师熬红的眼睛里。
总有一天,它会长成谁也绕不开的大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