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灵在协和的日子,开头并不顺。
报到那天,她特意把那十几本笔记用布包好,抱在怀里。宿舍是个双人间,同屋的是个年轻的检验师,看见她抱着一摞旧本子进来,眼神里透着好奇。
叶老师,这是什么?
我这些年记的东西。叶灵把本子一本一本码在床头的架子上,睡觉都得看着,不然睡不踏实。
攻关组二十几个人,清一色名校出身。最年轻的是留学回来的博士,年纪最大的是学部委员。她一个厂医院来的中年女大夫,夹在这群人中间,像一杯白开水掉进了一桌名酒里。
报到第一天,组里开研讨会。
轮到她自我介绍,她站起来,说自己是从轧钢厂厂医院来的,底下有几道目光,不着痕迹地扫了过来。
散会的时候,她听见两个年轻人低声嘀咕。
厂医院的?怎么也进组了?
听说是走了关系的。基层大夫,临床经验是有点,可做研究……
后面的话,她没听完,也没回头。
这种话,她这辈子听得多了。当年分配到厂医院,多少人替她惋惜;如今进了协和,又有人替她不服。
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嘴长在别人身上,路在自己脚下。
头一个月,她一句话都没多说。
组里分工,没人愿意要的基础数据整理,她要了;没人愿意值的夜班,她值了。实验记录、文献摘要、数据核对,这些最枯燥、最熬人的活儿,她一样一样地接过来,做得一丝不苟。
有年轻的研究员看不过去,悄悄跟她说,叶老师,这些活儿让实习生干就行了。
实习生也是人。叶灵头也不抬,再说了,数据这东西,自己不过一遍手,心里没底。
一个月下来,组里那半年的实验记录,她翻了个底朝天。
别人看的是数据,她看的是数据背后的人。
攻关组研究的,是新一代的广谱抗生素。
这个东西,说起来金贵。眼下龙国临床上用的高端抗生素,一大半要靠进口,价格贵得吓人,还常常断货。一个普通工人家里要是有人得了重病,光是药钱,就能把一家人拖垮。
组里的目标,就是做出龙国自己的新一代抗生素——效果好,价格低,老百姓用得起。
目标好定,路难走。
难点在于,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样品,到了动物实验这一关,总是出各种各样的问题。剂量小了没效果,剂量大了毒性超标,反反复复,卡了小半年。
组里的学院派们,把分子式改了又改,论文翻了一摞又一摞,还是没找到症结。
叶灵进组的第三个月,一次例会上,她忽然开了口。
我有个想法。
主持会议的老教授抬了抬眼皮,叶大夫,请讲。
我看了一下这半年的实验记录。叶灵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每次毒性反应,都集中在肝肾功能较弱的实验体上。我在想,问题可能不在药本身,在于我们没有区分用药对象的体质差异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一个留学回来的博士皱起眉头,叶大夫,实验体都是标准化的,体质差异这个变量,文献里没有依据。
文献里没有,病房里有。叶灵不卑不亢,我在厂医院看了十几年病人。同一种药,壮劳力用了没事,老人用了就出问题;城里人用了没事,常年干重活、营养跟不上的人用了就伤肝肾。药是一样的药,人不是一样的人。
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。
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临床记录,三百多个病例,用药反应全在上面。我粗粗分了一下,体质虚弱的病人,对这一类药的耐受量,大概是健康成人的六成。如果我们的实验体分组,能按这个思路细化,也许能找到既有效又安全的剂量区间。
老教授拿起那本笔记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着翻着,他的表情变了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,每一个病例都记着年龄、职业、体质、用药量、反应,十几年如一日,记得工工整整。
叶大夫,老教授抬起头,这些东西,你记了多少年?
十五年。叶灵的声音不高,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十五年……老教授把笔记本轻轻放下,环视了一圈会议室,诸位,我们天天说理论联系实际,什么是实际?这就是实际。人家在基层,一个病例一个病例攒了十五年,我们没有一个人,做得比她扎实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那个质疑过她的年轻博士,脸涨得通红。
从那天起,攻关组调整了实验方案,按体质差异细化了分组。
组里对她的态度,也一天天变了。
先是没人再背后嘀咕了。后来,做实验的时候,开始有人主动过来问她:叶老师,这个剂量区间,您看合适不合适?
那个曾经在会上呛过她的年轻博士,抱着一摞数据找上门来,红着脸说:叶老师,上次是我说话欠考虑。您那个分组思路,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能不能跟我细讲讲?
坐下说。叶灵给他倒了杯水,把自己十几年的心得,掰开揉碎地讲给他听。
讲到后半夜,年轻博士听得两眼放光,临走的时候说:叶老师,您这些经验,要是不写成论文,太可惜了。
我一个厂医院出来的,写什么论文。
厂医院出来的怎么了?年轻博士认真起来,科学面前,只认真理,不认出身。
叶灵愣了一下,笑了。
两个月后,困扰了大半年的毒性问题,找到了突破口。
那天晚上,实验楼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数据出来的一刻,整个实验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老教授特意走到叶灵跟前,伸出了手。
叶大夫,我代表组里,谢谢你。
这是我该做的。叶灵握住他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
老教授摇头,你知道吗,你那个笔记本,比我们从国外带回来的任何一本文献,都金贵。文献是别人的人做出来的,你的本子,是咱们龙国自己的病人身上攒下来的。
叶灵的眼睛有点热。
十几年的厂医院,十几年的夜灯,十几年的没有用处的坚持,在这一刻,都有了着落。
那年冬天,她回了一趟四合院。
一进院门,就被大伙儿围住了。这个问她累不累,那个问她瘦没瘦,贾张氏拉着她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:我们院里,出了个大科学家喽。
什么科学家。叶灵笑着摆手,就是个做实验的。
做实验的也了不得。贾张氏说,上回我腰疼,还是你给开的方子呢。我就说嘛,叶大夫的手,那是能救命的手。
何雨水拉着她问东问西,两个人说了一下午的体己话。一个是区医院公卫科的副科长,一个是协和攻关组的骨干,当年一个院里出来的两个姑娘,如今都在医这条路上,走出了自己的天地。
聋老太太的遗像前,她站了很久。
老太太,她在心里说,当年您那场病,我没能留住您。往后,我在做的新药,能留住更多的人。您在天上看着吧。
香烛的烟袅袅地升起来,散在冬日的阳光里。
又过了些日子,林屿来协和看她。
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,叶灵把这几个月的事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。
所以,现在组里都服你了?
服不服的,我不管。叶灵笑了,我就知道,药又往前走了一步。照这个进度,三五年之内,咱们自己的新一代抗生素,就能出来。
到时候,老百姓就用得起救命药了。林屿说。
叶灵望着实验楼的方向,那里的灯还亮着,林屿,谢谢你把我推到这儿来。要是没有你,我这辈子,就在厂医院里熬到头了。
是你自己有本事。林屿说,我不过是开了扇门,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
对了,叶灵忽然想起什么,老教授前几天还问起你。他说,一个厂长,怎么会想到往协和推荐一个厂医?
你怎么说的?
我说,叶灵笑了,我们厂长这个人,眼睛毒。他看人不看学历,不看牌子,就看有没有真东西。
林屿也笑了。
老教授还说,等新药出来了,想请你来协和坐坐。他说,他要当面谢谢你这个伯乐。
那就等新药出来的那天。林屿望着那排亮着的窗户,我等着。
叶灵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夜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
实验楼的灯光,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亮着,像落在人间的星星。
那里面,有一群人在熬夜,在较劲,在为一件很多人看不见的事情拼命。
而这件事情,终有一天,会救下千千万万个素不相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