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国防科工委的第一批订单,正式下达了。
三种特种钢材,总计八百吨,交货期四个月。
订单是用机要通信送来的。小孙把文件袋拿进办公室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全厂上下盼了几个月的东西,就在这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。
林屿拆开文件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把订单往桌上一放,说了两个字。
开会。
订单下来那天,厂部会议室里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。
八百吨,四个月。生产科的科长掰着手指头算,按咱们现在的产能,满打满算,得压到最后一星期才能交齐。中间不能出任何岔子,一座炉子都不能停。
不能停,就轮着修。林屿说,从今天起,生产计划按天排,设备检修按小时排。哪座炉子什么时候检修,检修多长时间,提前一个月排出来,谁也不许临时动。
质量呢?有人问。
质量是命。林屿把订单拍在桌上,我把丑话说在前头。这批货,是要用在国防装备上的。哪一炉出了问题,不管是谁,就地免职,追究到底。谁要是觉得我太狠,现在就可以提出来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散会之后,全厂都动了起来。
特种合金车间三班连轴转,炉火昼夜不熄。技术科的人轮流守在车间,每一炉的成色都当场化验,数据当场记录。后勤科把防暑降温的绿豆汤、盐汽水,一天三趟地往车间送。
厂里的大喇叭,每天中午播一次生产进度。哪一天完成了多少吨,距离目标还差多少,全厂人都听得见。
到后来,连家属院的孩子们都会背了——今日完成二十三点五吨,累计完成四百一十吨……
那四个月,林屿有一大半时间泡在车间里。
工人们私下里说,厂长这是把家都搬到厂里来了。
最难的是八月。
那年夏天格外地热,车间里的温度,站在炉子边上能到五十度。有个年轻工人中了暑,当场晕在炉前。
人是当天中午晕的。工友把他抬到阴凉处,掐人中、灌凉水,半天才缓过来。那小伙子醒过来第一句话,是把班组长吓了一跳的——
炉子……炉子谁看着呢?
看什么炉子,命都不要了!班组长骂他。
我那份记录还没填完……
这件事,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林屿耳朵里。
林屿连夜把厂医院的医生叫到车间值班,又让人在每座炉子旁边装了风扇,备足了藿香正气水。
厂长,这风扇的风,吹得炉温不稳啊。老赵发愁。
风扇吹出来的热风,确实影响炉口的测温。技术科的人试了两次,数据都有波动。
那就换人。林屿说,把班次从三班改成四班,每班少干两个小时,轮换着来。人可以歇,炉子不能停。风扇撤了,改成在休息区装,工人下来就能吹着。
四班倒?那人手不够啊。
从别的车间抽。林屿说,全厂一盘棋,这时候不讲条件。告诉各车间主任,特种合金车间要人,他们就得给人,谁打折扣,我拿谁是问。
命令一下,全厂都动了起来。
各车间挑了五十多个年轻力壮的工人,临时充实到特种合金车间。老工人带新工人,一个盯一个,手把手地教。那阵子,车间里师徒结对子的场景,到处都是。
就这样,硬是把八月扛了过去。
八月中旬还出了一回险情。
二号电炉的一个关键部件出了裂纹,要是炸了炉,不光这炉钢报废,人也得受伤。幸亏炉前工发现得早,紧急停了炉。
停一座炉,就意味着后面几十个小时,得靠另外两座炉子把产量抢回来。
抢修的那两天,维修班的师傅们轮班上,困了就在车间角落里眯一会儿。林屿也守在现场,跟他们一起吃盒饭,一起熬。
部件换好、重新开炉那天,维修班的老班长瘫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。
厂长,他咧着嘴笑,炉子是救回来了,我这把老骨头,差点交代在这儿。
交代不了。林屿递给他一瓶盐汽水,你们都是厂里的宝贝,回头给你们维修班,记一功。
九月底,最后一炉钢水浇铸完成。
八百吨特种钢材,全部生产完毕,比交货期提前了五天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,车间里自发地响起了掌声。工人们围着最后一根钢锭,你摸一下,我摸一下,像是摸着自己家的孩子。
老赵站在人群外面,扯着嗓子喊,都别光顾着高兴!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!
可他自己的眼圈,也是红的。
四个月,一百二十天,这个车间没有歇过一天。他掰着指头算过,这四个月里,全车间的人加起来,少睡了差不多一万个小时的觉。
值。
他心里就这一个字。
检验那天,科工委派来的验收组,在仓库里验了整整两天。
八百吨钢材,一批一批地过,抽样化验了三十多组,全部合格,没有一批退货。
验收的时候,那位带队的组长格外较真。他让仓库把所有批次的生产记录全部搬出来,一捆钢材对着一份记录,一个炉号一个炉号地查。查到第三批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指着记录本上的一个数字问,这一炉的出炉时间,比前后两炉晚了四十分钟,怎么回事?
陪同的技术科干事一愣,翻开工序日志一查——那天是二号炉抢修的日子,出钢顺延后移,日志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组长听完,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我就是随口一问。他说,没想到你们连这种细节都记着。行,这管理,我服气。
验收组的组长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时候,对林屿说了一句话。
林厂长,干了这么多年验收,头一回遇到零退货的厂子。你们这个管理,我是真开了眼了。
往后也不会让你们退着。林屿跟他握手,我们的规矩是,不合格的货,不出这个厂门。
交货那天,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排着队开进厂区。
装车的场面,壮观得很。吊车一起一落,一捆捆钢材稳稳地落在车厢里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保卫科的人在四周站了岗,装车的师傅们动作麻利,配合得像一支演练过千百遍的队伍。
工人们自发地站在路边,看着一捆一捆的钢材被吊装上车。
有个老工人,伸手摸了摸最后一捆钢材,摸了很久。
师傅,摸啥呢?旁边的年轻人问。
摸摸咱厂的骨气。老工人说,这玩意儿,装上国防装备了。咱们炼的钢,往后就是保家卫国的东西了。
年轻人似懂非懂,也伸出手,在那捆钢材上摸了一把。
钢材冰凉冰凉的,可摸上去,手心却莫名其妙地发烫。
车队缓缓驶出厂门。
林屿站在办公楼前,看着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厂门口。
陈国栋站在他旁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厂长,这第一单,总算是漂漂亮亮地干完了。我这颗心,悬了四个月,今天才算落回肚子里。
不是干完了。林屿望着厂门口的方向,是刚开张。
科工委那边透了个话。林屿转过身,眼里有光,这批货要是用得好,明年的订单,翻三倍。
陈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翻三倍,那就是两千四百吨。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所以,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,别高兴得太早。回去把扩产方案拿出来,炉子得添,人得招,徒弟得带。明年的仗,比今年难打十倍。
那天晚上,林屿难得早回了一趟四合院。
刚进院门,就闻到一股香味。
傻柱在院里支了张小桌,桌上摆着一大盘红烧肉,还有几个小菜。棒梗系着围裙,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。
林叔!棒梗眼睛一亮,您回来了!快坐,就等您了。
等我?
傻柱哥说的,棒梗咧着嘴笑,说厂里的大喜事,得摆一桌。这红烧肉是我做的,您尝尝,看比上个月有没有长进。
林屿在桌边坐下,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肉炖得酥烂,糖色红亮,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。
怎么样?棒梗紧张地看着他。
林屿把肉咽下去,点了点头。
出师了。
棒梗高兴得一蹦三尺高,傻柱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。
秦淮茹端着馒头出来,雨水也从医院下班回来了,沈雪拎着两瓶酒进了院门。
一张小桌,越坐越满。
林屿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院子的人,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,忽然觉得,白天那八百吨钢,和眼前这桌红烧肉,分量竟然差不多。
都是日子。
都是他豁出命去,也要护住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