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七月二十九日,洛杉矶,晴。
射击场在城郊,离市区四十多公里。
前一天晚上,办事处的人就商量好了,天不亮就出发,说什么也得占个好位置。
苏菲·陈临睡前,把那面小国旗拿出来,又用熨斗熨了一遍。
陈启文笑话她:旗子又不是手帕,熨它干什么?
你懂什么。她头也不抬,明天要是真赢了,这面旗子是要举起来的。皱皱巴巴的,像什么话。
林屿天不亮就起来了,和陈启文、苏菲·陈三个人,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往射击场赶。
体委那边给华信留了几张工作证件,可以进场观赛。
车上,苏菲·陈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,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龙国国旗,攥得紧紧的。
紧张?林屿问她。
废话。她白了林屿一眼,可声音有点发飘,昨晚一宿没睡。
陈启文在旁边笑她:平时谈几百万的生意,眼睛都不眨一下,这会儿倒紧张上了。
那能一样吗?苏菲·陈说,生意赔了,明年还能挣回来。这个……这个一辈子就一回。
一辈子就一回。
车里安静下来。
是啊,龙国人重返奥运会的头一枪,可不就这一回么。
射击场里人不少。各国的记者、教练、观众,把看台坐了个七七八八。
华信的几个人找到位置坐下,苏菲·陈一坐下就把那面小旗子拿了出来,攥在手里。
旁边坐着几个当地的华侨,一看她手里的旗子,眼睛就亮了,凑过来搭话:姑娘,也是来给咱们的人加油的?
苏菲·陈说,今天这个项目,咱们有戏。
有戏!必须有戏!一个老华侨拍着栏杆说,我天不亮就来了,开了两个小时的车!今天就是天上下刀子,我也要在这儿看着!
龙国射击队的领队在场边来回踱步。选手席上,那个叫沈劲松的年轻运动员,正安安静静地坐着,闭目养神。
他是队里最有希望拿牌的一个。
来洛杉矶之前,林屿在运动员村的围栏外头,远远见过他一面。
那天他正在做放松训练,教练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他点点头,擦了把汗,又接着练。从日头偏西,一直练到天擦黑。
领队的后来跟林屿说,这孩子,进队七年,每天的训练量从没打过折扣。手上磨出来的茧子,一层摞一层。
枪这个东西,领队说,骗不了人。你付出多少,它就还你多少。
决赛六十发子弹,打了一整个上午。
林屿他们坐在看台上,一发一发地数着。
前三十发,沈劲松打得稳,一环一环地咬,悄悄爬到了第二。
休息的间隙,苏菲·陈小声问:有戏吗?
林屿盯着场地上那个红色的记分牌——那里面跳动的,正是华芯的芯片,你信不信?
后三十发,全场的气氛一点一点地绷紧了。
第三十一发,九点九环。
第三十八发,十环。
第四十五发,又是一个十环。
每一次记分牌跳动,看台上的龙国观众就低低地欢呼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——射击这项运动,最忌喧哗,谁也不敢惊了场上的选手。
那压抑着的、不敢出声的激动,比放声大喊更熬人。
瑞典的名将开始失误,罗马尼亚的选手越打越急。只有沈劲松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举枪,瞄准,击发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好像打的不是奥运决赛,是队里的日常训练。
第五十九发打完,记分牌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
沈劲松,总成绩反超,升到第一。
看台上所有懂行的龙国人,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。
最后一发。
整个射击场,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沈劲松举枪。
瞄准。
那几秒钟,长得像几个世纪。
林屿后来回忆,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。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就盯着那个端枪的身影,盯着那块红色的记分牌。
那块记分牌,此刻在他眼里,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二十多个月以前,它还是图纸上的一个方案;十几个月以前,它还是无尘车间里的一炉芯片;八个月以前,它装上华芯的芯片,运到这个场馆,安安静静地跑了二百多天。
今天,它要替龙国,记下这个历史性的数字。
枪响了。
记分牌上的数字,跳了最后一跳。
第一名,龙国,沈劲松。
成了。
金牌。
龙国奥运史上的第一枚金牌。
射击场里先是死一样的静,紧接着,龙国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。
憋了一上午的、不敢出声的激动,在这一刻全炸开了。
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,有人抱着素不相识的同胞,又跳又叫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华侨,拄着拐杖从座位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朝着场地的方向,深深地弯下腰去。
苏菲·陈尖叫了一声,整个人从座位上蹦起来,手里那面小旗子挥得像风车。
陈启文一巴掌拍在林屿背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,嘴里语无伦次地喊:拿了!拿了!头一块!头一块!
场边的教练组抱成一团。
沈劲松自己反倒最平静,放下枪,朝着看台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颁奖仪式在下午。
中间那几个钟头,谁也没心思吃饭。
陈启文买的热狗,拿在手里咬了一口,就再也咽不下去了。苏菲·陈围着颁奖台转了三圈,挑了个拍照最好的位置,说什么也不肯挪。
林屿他们挤在离颁奖台最近的地方。
三面旗子升起来。
最高的那一面,是龙的旗。
然后,那个旋律响了。
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
体育场上空,龙国的国歌,第一次为奥运冠军奏响。
国际奥委会的主席,亲自把那枚金牌,挂在了沈劲松的脖子上。老人握着他的手,用英文说了一句祝贺你,又用生硬的中文,补了两个字:很好。
沈劲松站在最高处,胸前的金牌,在加州的阳光下,亮得晃眼。
林屿后来跟人说,他这辈子,听过无数次这个旋律。可没有一次,像那天下午那样。
第一个音符一出来,他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不是哭,是止都止不住。
他旁边的苏菲·陈,早就哭出了声,一边哭一边跟着唱,唱得跑调都不知道。
看台上,许许多多的龙国人,不管是代表团的工作人员、留学生,还是当地的华侨,全都站了起来,跟着那个旋律,放声地唱。
那歌声,起先是零零散散的,唱着唱着,就汇成了一片。
体育场上空,几千个声音,唱着同一首歌。
漂亮国的观众不认识这首歌,可他们也站了起来——奥运会的规矩,奏冠军国歌的时候,全场起立。
那一刻,整个体育场的人,都在听龙国的歌。
白发苍苍的老华侨,唱得浑身发抖。
举着小旗子的孩子,扯着嗓子唱。
那一刻,林屿忽然明白了,这两年,他折腾这一切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不为芯片的订单,不为华信的名气。
就为了这一刻。
就为了这面旗子升起来的时候,这首歌响起来的时候,全世界的镜头前面,龙国人可以挺直了腰杆,堂堂正正地站在那儿。
颁奖结束,人群久久不散。
苏菲·陈举着相机,按了一卷又一卷。后来洗出来一看,好多张都是虚的——手抖的。
虚的也留着。她说,虚的,才是那天的心情。
沈劲松挂着金牌走过来,被记者团团围住。有记者问他,此刻最想说什么。
这个年轻的运动员想了想,说了一句后来被登在无数报纸上的话:
这只是一块开始。我们后头,还有更多的人。
这话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:这块金牌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教练的,是队友的,是国内千千万万支持我们的人的。我只是最后一发子弹,扣扳机的那个人。
有个外国记者,挤在前头,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他:明天,你们国家,还会有金牌吗?
沈劲松笑了。
那笑容很干净,带着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
会的。他说,我们队里,比我厉害的人,多了。
这句话,第二天,又上了报纸。
回市区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。
苏菲·陈哭累了,靠在车窗上,眼睛还是红的。
开了半路,她忽然开口:林屿。
谢谢你。她说,要不是你拉着我干这些,我这辈子,只能在收音机里听今天这一幕。
林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异国街景,缓缓地说:
谢什么。这日子,是咱们一起挣来的。
办事处里,电报机响了一整夜。
49城来的、香江来的、特区来的,一封接一封。
华芯车间的老师傅,让人代笔拍了一封。电文是他自己口述的,就一句话:
老朽活了六十九年,今天,值了。
特区厂里,工人们自发加了半天班,把第二天要交的货提前赶了出来,说是多干一件,就当给健儿们凑一份贺礼。
最多的一封,只有四个字——
举国同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