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七月,洛杉矶。
林屿是提前一个月到的。
临走之前,四合院里热闹了一场。
秦淮茹给他收拾行李,衣裳叠了一层又一层。傻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,给他烙了一大包糖饼,用油纸裹了三层:洋鬼子的饭食你肯定吃不惯,饿了垫一口。
一大妈拉着他的手嘱咐:出门在外,夜里别贪凉。
棒梗如今已经是食堂的顶梁柱了,听说他要去洛杉矶,特意来送了一回,站在门口憋了半天,说:林哥,替我在奥运会上多拍几张照片回来。
林屿笑着应下,多拍几张,拿回来让全院的人都好好看看。
出发那天,全院的人都出来送。
自行车驮着行李出了胡同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四合院门口的槐树下,站着一院子的人,都在朝他挥手。
华信洛杉矶办事处这半年扩了三倍,专门成立了一个奥运小组,租下了离主会场不远的一栋小楼,楼上办公,楼下做展示厅。
展示厅的正中央,摆着一台转播数据终端——里头跳动的,正是华芯的芯片。
那五百个数据终端,在新闻中心跑了整整八个月,故障率千分之零点九。
这八个月里,哈里森的人做了三次突击检查。
第一次,抽查了五十个终端,全部正常。第二次,他们把终端搬到高温房里烤了四十八小时,华芯的片子,一片没坏。第三次,他们干脆把摩罗的片子和华芯的片子装进同一条产线,跑了一个月对比测试。
结果出来那天,哈里森给林屿挂了个长途。
林先生,他说,我必须承认,我小看你们了。
承让。林屿在电话这头笑。
董事会已经批了。哈里森说,计时牌和记分牌,你们来竞价吧。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头里——摩罗那边,也在降价。
那就看谁降得实在。
哈里森的公司服气了一半。
另一半,是钱给说服的。计时牌和记分牌的芯片订单,华芯以比摩罗低四成的价格、更短的供货周期,拿下了其中三成的份额。
三成,听着不多。
可这是奥运会的赛场。哪怕只有一块记分牌里装着华芯的芯片,那也是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底下。
林生,都安排好了。陈启文拿着日程表进来,代表团后天到,体委那边打过招呼,装备直接送到运动员村。咱们的后勤组全程跟着,衣服不合身的,现场改。
后勤组里,林屿特意安排了四个从特区厂里挑出来的裁缝。
临出发前,车间的主任问这四个裁缝:紧张不?
一个老师傅说:紧张啥?咱们去给自家的孩子改衣裳,又不是上刑场。
一句话,把大伙儿都逗乐了。
转播那边呢?
哈里森很上道。明天上午带咱们去新闻中心,验收那五百个终端。他说,组委会的技术总监也会去。
林屿点了点头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洛杉矶的阳光亮得晃眼。
街道两旁挂满了奥运会的旗帜,商店里全是纪念品,连出租车司机都能跟你聊两句开幕式。
整个城市都在为这场盛会发烫。
华信办事处的那栋小楼,这阵子门庭若市。
组委会的人来了两拨,转播商来了三拨,还有几个欧洲的设备商,拐弯抹角地来打听——那家给新闻中心供芯片的华芯,到底是个什么来头?
陈启文一律按林屿交代的口径回:香江的企业,龙国人办的,做正经生意的。
说得越多,人家越好奇。
那天下午,一个漂亮国记者堵在门口,非要采访神秘的东方芯片公司。陈启文笑着把人请进来,泡了壶茶,聊了一个钟头,技术的事一个字没透,倒是把华信赞助龙国代表团的事,好好地讲了一遍。
那记者临走前,站在展示厅里那台数据终端跟前,端详了半天。
陈先生,他问,这台机器的心脏,真的是你们造的?
如假包换。陈启文笑眯眯地说,不过先生,您要是想拆开看看,那可不行。这是商业机密。
记者回去写了篇稿子,登在当地的报纸上,标题叫《来自东方的奥运新面孔》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一栋大楼里,龙国代表团的驻地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两天后的傍晚,林屿去运动员村看了一眼。
没进去,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
门口的岗哨管得严,无关人员一律不让进。他也不打算进去添乱——运动员赛前最忌分心,这个道理他懂。
透过围栏,能看见穿着华信运动服的运动员进进出出。红白两色的队服,胸前印着两个字,在异国的夕阳底下,扎眼得很。
有个小运动员,看着也就十五六岁,抱着一摞新发的装备往宿舍楼走,走得一蹦一跳的。
走到楼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卡片,就着夕阳又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胸前的口袋,拍了拍。
林屿在围栏外站了很久。
陈启文站在他旁边,轻声说:林生,明天就是开幕式了。
我知道。
紧张吗?
紧张什么?林屿笑了笑,该做的都做了。芯片在终端里跑着,装备在运动员身上穿着。剩下的,就看健儿们自己的了。
陈启文没再说话。
过了半晌,他忽然说:林生,我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,做生意这件事,能做得这么带劲。
带劲的好日子,还在后头呢。林屿说。
话是这么说,可他那天晚上,一夜没睡踏实。
半夜起来,他站在旅馆的窗前,看着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。
多少年了。
从五九年那个雪夜踏进四合院算起,二十五年。从一个退伍兵,到一个厂长,再到今天,站在地球的另一边,等着看自己的装备和芯片,跟着自家的健儿一起上场。
二十五年,他一步一步,走到了这里。
第二天一早,办事处的人都到齐了。
展示厅里架起了电视机——这是华信特意从香江运来的,接上转播信号,全办事处的人,都要在这儿看开幕式。
苏菲·陈从特区飞过来了,一进门就把一个包裹塞给林屿。
什么?
打开看看。
包裹不大,四四方方,包得严严实实,外头的牛皮纸上还印着特区厂里的红章。
林屿打开一看,是一面崭新的龙国国旗。
特区的厂里连夜做的。苏菲说,工人们听说了,抢着要绣。这一面,是绣得最好的一面。
林屿把那面旗子展开。
鲜红的旗面,五颗金星,针脚细密。
他让陈启文找了根旗杆,把旗子挂在了展示厅的正中央,就在那台数据终端的上方。
旗子挂好,办事处的人自发地站成一排,仰头看着。
没有人喊口号,也没有人说话。
楼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车声。
那一刻,这栋异国他乡的小楼,好像忽然不再是异乡了。
电视里,开幕式开始了。
礼炮声、欢呼声,透过转播信号传过来,整个展示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运动员入场式,一个代表团接一个代表团地走进体育场。
终于,镜头里出现了那一片红白相间的队伍。
龙国代表团入场了。
展示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有人鼓掌,有人喊,苏菲·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林屿站在那面旗子底下,看着电视里那支队伍。
运动员们穿着华信的运动服,昂首挺胸地走过镜头。胸前的两个字,清清楚楚。
队伍最前头,旗手高举着龙国国旗,旗面在体育场的灯光下,红得像火。
展示厅里,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大伙儿齐刷刷地鼓起掌来。
苏菲·陈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。陈启文背过身去,假装去倒茶,可端杯子的手,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。
而在体育场的各个角落,记分牌、计时牌、新闻中心的终端里,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,正在安静地运转。
没有人看得见它们。
可它们在那儿。
就像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人一样。
香江车间里的老师傅,特区厂里连夜绣旗的女工,跟着代表团改衣裳的四个裁缝,还有四合院里那些守着收音机、等着听消息的街坊邻居。
谁也看不见谁。
可谁都知道,大伙儿在为同一件事使劲。
林屿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在这张地图前落子的时候,跟陈启文说的话。
如今,棋子都落到位置上了。
开幕式结束,他回到办公桌前,提笔在日历上写了一行字:
明天,射击场。
写完,他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:首金有望。
第一枚金牌的悬念,就要从那儿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