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返莫斯科,是一九八六年的四月。
下了飞机,林屿就发现,这座城市变了。
不是建筑变了,也不是天气变了。是空气变了。
上一回来,街上的人行色匆匆,可至少是平静的。这一回,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大衣,可那些人的脸上,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不安,又像是隐隐的躁动。
商店门口排队的人更多了,队伍长得拐了弯。可排队的人不怎么聊天了,一个个缩着脖子,闷着头,往前挪。
林屿,苏菲·陈在车里,看着窗外,我怎么觉得,这儿的空气,比上回还冷?
不是空气冷。林屿说,是人心,慌了。
谈判顺利得出乎意料。
那条封装生产线的合同,林屿本以为要磨一个礼拜,结果三天就签了。大苏那边急着要——交货日期从十个月主动压到六个月,价格几乎没砍。
签字那天,谢尔盖握着林屿的手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
林先生,你们龙国有句老话,叫手中有粮,心中不慌。我们现在,就是手里,太缺粮了。
林屿听懂了。他们缺的不是芯片,是时间。他们预感到了什么,所以什么都想抓在手里,抓得越快越好。
合同签完,林屿提出去研究所看看生产线的配套设备。合情合理。
伊万诺夫去请示,这一回批得很快,第二天就下来了,还比上一回多开放了一个实验室。
林屿心里反而警惕起来。口子忽然松了,事出反常,必有妖。
果然,参观那天,一进研究所大门,他就察觉出不对了。
说不上哪儿不对。门卫还是那个门卫,走廊还是那个走廊,可空气里,有一种绷紧了的东西。
接待他的安娜,握手的时候,手心是凉的。
林先生,她笑着说,可那笑没到她眼睛里,欢迎。
安娜博士,林屿说,你的论文,我看了。写得漂亮。
安娜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谢谢。她说。
就这两个字,再没有多的话了。
参观中规中矩。
新开放的那个实验室,林屿看得很仔细,里头都是好东西。可他全程都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黏在他后背上。
不是安娜的,是瓦洛佳的。那个新助理今天寸步不离,林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,拿着本子记个不停。
记林屿看了什么,问了什么。
中午在研究所食堂,安娜坐到了林屿对面——这是两个人一天里唯一一次离得这么近。
她端着餐盘,低声说:林先生,今天的红菜汤,是食堂的。
林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食堂的,不是她做的。意思是:今天说话要小心,这里是,不是。
食堂的,也不错。林屿说,就是不知道,跟我上次喝的,是不是一个味儿。
不是一个味儿了。安娜低下头,搅着汤,以后,怕是也很难,是一个味儿了。
林屿的心,沉了一下。
他没再问。
两个人,安安静静地,把那顿饭,吃完了。
临走,安娜送他到门口握手道别,手心还是凉的。
林先生,她忽然说,你们明天还要去电子所,对吧?
安娜看着他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涌着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:
那你们,多保重。
林屿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你也是。
回到酒店,林屿站在窗前,想了一下午。
安娜今天,不对劲。
她想跟他说什么。
可她不敢说。
研究所里,出事了。
而且,这个事,跟他有关,跟他们明天的行程,有关。
晚饭,林屿没什么胃口。
他跟苏菲·陈说,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去电子所。
苏菲·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回了自己房间。
林屿一个人,坐在房间里。
灯没开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,一点一点地,把这座城市吞掉。
十点半。
桌上的电话,忽然响了。
铃——铃——
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那铃声,突兀得,像一声枪响。
林屿盯着那部电话。
这个时候,谁会打酒店的房间电话?
外贸部?不会,外事纪律,这么晚不会打。
前台?更不会。
他走过去,拿起了话筒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。英语,压得很低,可很清晰。
林先生,那个声音说,你被标记了。明天,别去研究所。
林屿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这个声音——
是凯瑟琳。
芭蕾舞剧院里,那个端着香槟的。
你是谁?林屿沉声问。
你知道我是谁。凯瑟琳说。
你为什么要帮我?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长到林屿以为,她已经挂了。
然后,他听见那个声音,轻轻地说:
因为,你不该死在这里。
林屿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把话说清楚。
明天去电子所的路,凯瑟琳的声音,又快又低,你们的车,会在第三个路口,被一辆的卡车撞上。车祸。干净的,查不出来的,车祸。
林屿握着话筒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这是谁安排的?
不是一边安排的。凯瑟琳说,是两边的某些人,在这件事上,难得地,达成了一致。
两边。
克格勃和CIA。
林屿的后背,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懂了。
他这两天,太顺了。顺到某些人觉得,这个龙国人,拿走的太多了,知道的太多了,回去以后,麻烦太大了。
干脆,让他回不去。
一场车祸,死一个商人。大苏这边,赔个礼,道个歉。漂亮国那边,装聋作哑。
干干净净。
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林屿又问了一遍。
这一次,电话那头的沉默,更长。
林屿,凯瑟琳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我研究你,十三年了。
我知道。
十三年里,我看着你办厂,看着你做生意,看着你,把一个烂摊子一样的厂,变成亚洲数一数二的钢厂。看着你造的芯片,装进了奥运会的计时系统。
我一直想知道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上个月,我读到了一份东西。她的声音,更低了,是一篇论文的预印本。核聚变的。作者是个你们大苏的女科学家。
林屿没说话。
那篇论文的致谢里,凯瑟琳说,有一句话。
她说,感谢一位来自远方的朋友,他教会我的,比公式更多。
林屿,我看了那句话,看了一整夜。
我那个时候才明白,我这十三年,研究的不是一个目标。是一个人。
一个,想把这个世界,变得好一点的人。
而我,她顿了顿,我不想,让我研究的这个人,死在莫斯科的一条马路上。
这就是我帮你的原因。
电话里,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。
林屿站在黑暗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凯瑟琳,他最后开口,谢谢你。
不用谢我。凯瑟琳说,你要谢,就谢你自己。
明天,记住,别出门。就说病了。后天,从酒店的后门走,直接去机场。我给你留了一张机票,在你们酒店前台的保险柜里,报你的房间号就能取。
机票的日期,是明天。可你,后天走。多出来这一天,就是给你逃命用的。
林屿,她最后说,活下去。
一声。
电话挂了。
林屿握着话筒,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,莫斯科的夜,深不见底。
他慢慢地,把话筒,放了回去。
然后,他走到床边,坐下,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了两样东西。
一支钢笔。
一个红色的、小小的布包。
他把那两样东西,放在手心里,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忽然,低低地笑了。
想让我死在莫斯科?
他在心里,轻轻地说。
那你们,得问问我身后的人,答不答应。
也得问问——
我自己,答不答应。
这一夜,林屿没睡。
他坐在黑暗里,把这盘棋,从头到尾,重新摆了一遍。
凯瑟琳的话,是真的,还是假的?如果是假的,这是离间计,搅黄他的生意,看他往哪儿跑。
可如果是真的——
他想起白天,安娜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,那句多保重,食堂里那碗不是一个味儿的红菜汤。
那不是错觉。安娜知道些什么,她想提醒他,可她不敢。
一个连安娜都噤声的局,会是个局吗?
林屿又想起凯瑟琳那句话——两边的某些人,难得地,达成了一致。
细思极恐。克格勃和CIA是死对头,可在除掉林屿这件事上,居然达成了一致。为什么?因为他挖大苏的墙角,克格勃容不下;他给龙国添砖加瓦,CIA容不下。
敌人联手,说明他干的事,戳到了两边的痛处。
这么一想,林屿反倒释然了。他干得对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屿敲开了苏菲·陈的房门。
苏菲·陈一看他的脸色,就知道出事了。
怎么了?
林屿把昨晚那个电话,原原本本地,说了一遍。
苏菲·陈的脸,一点一点地,白了。
那……那怎么办?她的声音,有点抖,咱们现在就走?
林屿摇头,现在走,走不了。
酒店门口,机场路上,肯定都有人。咱们这个时候出门,等于告诉人家,我知道了,我要跑。
那怎么办?
照她说的办。林屿说,今天,我病了。
上午九点,伊万诺夫的车,准时到了酒店门口。
出来迎接他的,是苏菲·陈。
实在对不住,苏菲·陈一脸歉意,林先生昨天夜里,忽然病了。上吐下泻的,怕是吃坏了东西。今天的行程,只能取消了。
伊万诺夫愣了一下。
严重吗?要不要,去医院?
不用不用。苏菲·陈摆手,老毛病了,歇一天就好。明天的行程,照常。
伊万诺夫将信将疑地走了。
他没看见,他转身以后,苏菲·陈的腿肚子,都在打颤。
街对面,那辆黑色的伏尔加里,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,低声说了几句。
酒店房间里,林屿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有气无力。不是装的——是他用八极拳的一门闭气功夫,硬生生把气血憋成了这副样子。这门功夫当年是装病躲训练用的,没想到几十年后,在莫斯科用在了逃命上。
这一天,酒店房间里,安安静静。
林屿躺在床上,了一整天。
苏菲·陈进进出出,给他倒水,给他换毛巾,还去餐厅,要了一碗白粥。
戏,做得十足。
夜里,林屿从床上坐起来。
好了。
他把马洪涛给的那支钢笔,拿出来,拧开了笔帽。
笔杆里,卷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,是一个地址。
莫斯科的地址。
林屿把那个地址,默记在心里,然后把纸条,就着打火机,烧了。
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用这个地址。
因为一旦用了,就等于告诉马洪涛,这边出大事了。国内,就得跟着动起来。
能自己走出去,就自己走出去。
第三天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。
林屿和苏菲·陈,拎着两个最简单的行李,从酒店的员工通道,悄无声息地,下了楼。
后门的小街上,空无一人。
只有路灯,照着地上的残雪。
苏菲·陈昨天傍晚,就已经从酒店前台,把凯瑟琳留的东西,取出来了。
不是一张机票。
是两张。
还有一个信封,信封里,是两本护照。
大苏的护照,贴着他们两个人的照片,名字是假的。
林屿看着那两本护照,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凯瑟琳这个女人,把每一步,都替他想到了。
连伪造的证件,都备好了。
这已经不是通风报信了。
这是背叛。
彻彻底底的,背叛她的组织。
两个人上了苏菲·陈提前租好的一辆旧车,汇入凌晨的街道。
一路无话。机场的轮廓,在晨曦里渐渐清晰。
过边检的时候,那本假护照递上去,林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边检官员拿着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抬头看了看他。
林屿冲他疲惫地笑了笑——一个熬了一整夜赶早班机的普通中年男人。
官员盖了章。下一个。
直到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,苏菲·陈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才软下来,手心全是汗。
林屿,她声音发颤,咱们……出来了?
出来了。林屿看着落地窗外,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着他们回家的飞机,轻轻地说,出来了。
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,金色的光,洒满了整个候机厅。
林屿坐在那片光里,忽然想起凯瑟琳最后那句话——活下去。
他活了。可是,那个女人呢?帮了他这一次,她往后,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