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和秋天,林屿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要筑一个巢。
一个能接住未来的巢。
四月,华信集团的国际技术交流中心,在49城东郊,正式挂牌了。
牌子不大,挂在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门口。
可这栋小楼里头,林屿下的本钱,吓死人。
他拨了整整两层楼,照着国外实验室的样子,重新装修。恒温,恒湿,无尘。走廊里铺的地胶,都是从香江运过来的。
又花大价钱,从南边,倒腾回来一批最先进的仪器设备。
有些设备,在龙国,是独一份。
马洪涛来看过一次。
他在那些锃光瓦亮的仪器中间,转了一圈,出来问林屿:老林,你这一套下来,花了多少钱?
林屿报了个数。
马洪涛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你疯了?他说,这么大一笔钱,砸在这儿,你图什么?这中心挂牌到现在,一个人都没有!
现在没有人,林屿说,不代表将来没有人。
将来?将来什么时候?
快的话,林屿望着那栋小楼,三五年。
马洪涛不明白。
可他选择相信。
这么多年了,林屿干的每一件事,当时看着都像发疯,事后证明,都是对的。
五月,林屿又去了一趟特区。
棒梗在南边,已经干了小半年了。
从后厨的学徒,干到了能独立掌勺。
林屿去的时候,没提前打招呼,就在饭口上,到那家馆子,点了一个菜。
红烧茄子。
菜上来,他尝了一口。
火候,味道,都对。可勾芡的手法,还带着点生涩。
他把老板叫来,问:这菜,是哪个师傅炒的?
老板说:新来的学徒,手艺还不到家,您多担待。
让他出来,我看看。
棒梗从后厨出来,围裙都没解。
一看见林屿,他愣住了。
林屿指了指那盘茄子,芡勾老了。收汁的时候,火再大点,翻勺再快两秒,就行了。
棒梗看着那盘茄子,又看看林屿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爸,你怎么来了?
路过。林屿说,尝尝你的手艺。
父子俩,在馆子门口,蹲着聊了半天。
棒梗说,他想好了,再学一年,就自己开个小馆子。
我不开大的。他说,就开个小门脸,三四张桌子。把家常菜,做到顶。
林屿说,本钱,爸给你出。但有一条,赔了,算你自己的。
从特区回来,林屿又去了趟协和医院。
叶灵的抗生素,二期临床试验,批下来了。
她在实验室里,穿着白大褂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
林屿,她头也不抬地说,你来得正好。我缺一批进口的培养基,国内买不到,你想办法。
要多少?
多少都要。
林屿说,一个月,给你送到。
叶灵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你到底有多少路子?
不多。林屿笑了笑,就是朋友多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,往前滚。
华芯的芯片,卖到了十几个国家。
轧钢厂的特种钢,列装了新的国防装备。
华信的账上,钱像潮水一样,往上涨。
林屿把这些钱,大把大把地,砸进了那个没人看得懂的里。
秋天的时候,出了一件事。
大苏换领导人了。
老领导人,到底还是没熬过那个春天。三月份走的,新上台的,是个年轻得多的面孔。
消息传到龙国,报纸上登了,可没几个人当回事。
一个新领导人,能怎么样?
那个帝国,铁打的一样,谁来都一样。
只有林屿,拿着那张报纸,看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报纸上,那个新领导人的照片,笑容满面,透着一股子要干大事的劲头。
可林屿知道,这个人上来,要干的那件事,会把这个帝国,直接送进坟墓。
改革。
他想改革。
可那个烂摊子,是改不好了。一改,就是散架。
开始了。林屿把报纸放下,轻轻地说。
苏菲·陈在旁边问:什么开始了?
倒计时。林屿说。
果然,新领导人上台不到半年,大苏那边,风声就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。
先是喊出了个新词儿,叫公开性。
报纸上的文章,一天比一天大胆,什么陈年旧账,都敢往外翻。
接着,又喊出了个新思维。
跟漂亮国,又是谈判,又是签条约,一副要握手言和的架势。
大苏国内,人心浮动了。
有些人觉得,好日子要来了。
有些人觉得,天要塌了。
林屿把这些消息,一条一条地,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,那台大戏,已经拉开了帷幕。
十月的一天,苏菲·陈拿着一个包裹,兴冲冲地来找林屿。
林屿,你看这是什么!
包裹是从莫斯科寄来的。
打开,是一本期刊。
厚厚的,全是大苏文的学术期刊。
林屿翻开。
翻到中间一页,他的手,停住了。
那是一篇论文。
标题很长,是关于等离子体约束的。
作者的名字,赫然是——
安娜·彼得罗芙娜。
林屿的心跳,快了起来。
他把论文,直接翻到最后。
致谢的部分。
那段大苏文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,辨认着。
辨认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
那句话,安娜真的写上去了。
感谢一位来自远方的朋友,他教会我的,比公式更多。
怎么样?苏菲·陈问,写的什么?
林屿把期刊合上,递给她。
没什么。他说,就是告诉我,鱼养肥了。
苏菲·陈翻了个白眼。
天天鱼啊鱼的,她嘀咕,你到底养了多少条鱼?
林屿笑了,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西北的方向。
莫斯科那边,天应该已经冷了吧。
安娜,你还好吗?
再等等。
用不了多久,我就会再去的。
这一回去,风浪,可就比上一回,大得多了。
再赴莫斯科的由头,是一九八六年的开春,自己找上门的。
三月份,谢尔盖来了封电报。
电报是外贸部的公文渠道来的,措辞很客气,可意思很明白——大苏那边,想再订一批华芯芯片,而且,想请林屿亲自去谈。
因为这一回的订单,不一样。
不只是芯片了。
他们想要一条生产线。
一条能在大苏本土,封装芯片的生产线。
电报的最后,谢尔盖加了一句:安娜·彼得罗芙娜博士,也参与了本次技术方案的评估。她向部里建议,这笔生意,非林先生来谈不可。
林屿拿着那份电报,看了很久。
来了。
鱼不光养肥了,还自己往岸上跳了。
去,肯定是要去的。
可这一回去,跟上一回,不一样了。
上一回,他是暗棋。悄悄地进村,打枪的不要。
这一回,他是名人了。芯片卖了两个国家,跟安娜的学术交流,在圈子里也传开了。他这一去,多少双眼睛,都得盯着他。
有朋友的眼睛。
也有敌人的眼睛。
出发前几天,马洪涛又找他谈了一次。
还是那间办公室。
这一回,马洪涛的脸色,比上一回,凝重得多。
老林,他开门见山,这一趟,我劝你,再想想。
怎么了?
耗子的事,马洪涛压低声音,有眉目了。
林屿的心,提了起来。
查到谁了?
还没坐实。马洪涛摇摇头,可线头,已经摸着了。跟你猜的一样,位置不低。
那你让我再想想,是什么意思?
我的意思是,马洪涛盯着他,耗子还没抓着。你这一去,你在那边的所有行踪,等于是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。漂亮国那边,克格勃那边,都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去干什么。
老林,这一趟,比上一趟,险。
办公室里,静了很久。
林屿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
三月的风,把院子里的旗杆,吹得呜呜地响。
马司长,他转过身,我问你个事。
你说。
要是我不去,林屿说,那条生产线,他们会不会找别人买?
安娜博士,会不会失望?
马洪涛沉默了一下:
那些将来可能要来的人,会不会觉得,龙国人,事到临头,不敢来了?
马洪涛不说话了。
所以,林屿笑了笑,我得去。
险,也得去。
咱们跟人家交朋友,交的是人心。人心这个东西,热的时候,你得在。你要是不在,凉了,就再也焐不热了。
马洪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你啊。他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,拿出一个小盒子,推了过来。
什么?
打开看看。
林屿打开。
盒子里,是一支钢笔。
很普通的钢笔,黑色的笔杆。
这笔里头,马洪涛说,有个东西。真到了万不得已,拧开笔帽,里头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地址,能保你的命。
林屿把钢笔拿起来,掂了掂。
很沉。
我希望,马洪涛看着他,这支笔,你永远都用不上。
借你吉言。
林屿把钢笔,别在了上衣口袋里。
出发那天,四合院里,又是全院送行。
傻柱这回,不光絮了棉袄,还炒了一大罐子肉酱。
那边吃不好,他把罐子塞进林屿的行李箱,就抹在面包上,比他们的黄油强!
一大妈拉着苏菲·陈的手,嘱咐了又嘱咐。
沈雪站在一边,欲言又止。
最后,她还是忍不住,把林屿拉到一边。
林屿,她说,你上回答应我的事,还作数吗?
哪件?
下回去莫斯科,带上我。
林屿看着她。
作数。他说,不过,不是这回。
为什么?
因为,林屿看着她,认真地说,这一回,有点乱。等下回,理顺了,我带你去,让你看看,他们的街道办,是怎么把日子,过得一天不如一天的。
沈雪撇撇嘴。
行吧。她说,那你给我小心点。
还有,她忽然压低声音,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,塞到他手里,这个,拿着。
林屿低头一看。
是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布包。
我娘留下的,沈雪的眼睛,看着别处,说是能保平安。我戴了二十多年,没出过事。
现在,借你了。
林屿攥着那个小小的布包,温温的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,半天,说不出话来。
看什么看!沈雪瞪他,又不是送给你了,回来得还我!
林屿把布包,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,一定还。
车子开动了。
林屿坐在车里,摸着胸口那个小小的布包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回去莫斯科,等着他的,不只是生意。
不只是安娜。
还有一个深夜打来的电话。
和一个女人,赌上一切的,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