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四合院的当晚,傻柱就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消息是苏菲·陈提前打了电话回来的。
等林屿的飞机落地,进院门的时候,菜刚好上齐。
还是那三张八仙桌,还是满院子的人。
可这一回,跟出国前那顿接风,又不太一样。
出国前那顿,是送行,吃的是个期盼。
这一顿,是团圆,吃的是个踏实。
来来来,都坐!傻柱系着围裙,把最后一盘红烧肉往桌子中间一放,老规矩,动筷子之前,先让林屿说两句!
满院子的人,都看着林屿。
林屿站起身,端起酒杯。
他看了看这一院子的人。
傻柱,一大妈,何雨水,阎埠贵,阎解成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孩子,一个个仰着脸看他。
院子当间,那棵老枣树,刚冒出一树新绿。
说啥呢……林屿想了想,笑了,其实也没啥好说的。
这趟出去,走了一个月。在外头,吃的住的,都比家里好。可就是一样——
他顿了顿。
睡不踏实。
天天做梦,梦见咱们这个院。梦见一大妈熬的绿豆汤,梦见柱哥炒的花生米,梦见雨水跟解成,为了一步棋,吵得面红耳赤。
院里的人都笑了。
阎解成挠着头,不好意思地嘿嘿直乐。
所以,林屿举起杯子,啥也不说了。回家了,真好。这杯酒,我敬大家。
敬咱们的院子。
好——!
满院子的人,都举起了杯子。
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在四月夜晚的院子里,响成一片。
酒过三巡。
阎埠贵端着酒杯,凑过来了。
林厂长,老头脸上堆着笑,跟您汇报个事。
三大爷,您说。
解成那个服装厂,阎埠贵压低了声音,上个月,接了个大活儿。给华信做了一千套工装!
一千套啊!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头,比划着,一件挣两块,一千套,就是两千块!解成上个月,一个月,挣了这个数!
两千块。
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挣五六十块的年月,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。
解成有出息。林屿点头,三大爷,您就等着享福吧。
托福,托福!阎埠贵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都是托您的福!
老头美滋滋地回去了。
何雨水端着碗,挪到林屿旁边。
你从厂里给我调的那两个人,她说,老张和小刘,真好使。我们公卫科,现在全区评比,排第一。
是你的功劳。
才不是。何雨水摇头,是你调来的人好。哥,你的眼光,是真毒。
林屿笑了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是普通的二锅头,辣乎乎的,顺着嗓子眼,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,落在桌子角上。
那儿坐着沈雪。
她今天也来了。
一直安安静静的,没怎么说话,就是吃菜,听大伙儿聊天。
感觉到林屿的目光,她抬起头,冲他举了举杯。
沈主任,林屿也举起杯,街道办最近,怎么样?
托你的福。沈雪学着阎埠贵的腔调,说完自己先笑了,那个服装厂,走上正轨了。区里把我树了典型,下个礼拜,还要去市里开会,介绍经验。
那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
得了吧。沈雪白了他一眼,要不是你给我出的主意,进的料,拉的订单,我开个屁的会。
这话说得糙,可院里人听了,都乐。
对了,沈雪像是想起来什么,你从莫斯科,给我带礼物了没有?
带了。林屿说,套娃。
套娃?沈雪撇撇嘴,那是小孩玩的东西。
那你要什么?
沈雪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什么事?
下回再去莫斯科,她看着他,眼睛里亮晶晶的,带上我。
满桌子的人,都安静了一下。
随即,起哄声四起。
哦——
沈主任这是要出国啊!
沈雪的脸,一下子红透了。
都想什么呢!她瞪着眼睛,一拍桌子,我是想去考察考察人家的街道办,是怎么干工作的!思想都健康点!
大伙儿笑得更欢了。
林屿也笑了。
他说,下回,带上你。
这还差不多。沈雪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大概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红。
那顿饭,一直吃到后半夜。
人散了以后,林屿帮着收拾碗筷。
傻柱在厨房里洗碗,忽然说:
兄弟,这趟出去,又长见识了吧?
长了。
那个莫斯科,傻柱一边刷碗一边说,是不是跟画报上画的一样,满大街都是大鼻子?
差不多。
那他们,日子过得比咱们强吧?
林屿沉默了一下。
柱哥,他说,他们的楼,比咱们高。他们的车,比咱们多。可是,他们的日子,没咱们舒心。
为啥?
因为,林屿把最后一个碗,码进碗柜,他们那口锅里,快没米了。可咱们这口锅里,米,正一把一把地,往里添呢。
傻柱似懂非懂。
反正,他把洗碗布一拧,我就觉得,咱们这日子,越过越有奔头。这就够了。
林屿看着他,笑了。
柱哥,他说,你这话,比我说的,强多了。
夜更深了。
林屿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,听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。
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风把枣树的叶子,吹得沙沙响。
这是家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睛,踏踏实实地,睡着了。
这一个多月来,头一个,安稳觉。
可他知道,这样的安稳觉,睡不了几天了。
明天一早,他还得进城。
马洪涛,还等着他呢。
莫斯科带回来的东西,得交底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屿进了城。
还是那栋灰色的大楼,还是三层的那间办公室。
马洪涛早就在等了。
门关严,窗帘拉上。
林屿把莫斯科这一个多月的事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地,说了一遍。
研究所的家底,外贸部的窘境,谢尔盖讨轻工产品,老陈的名单,安娜的研究方向。
马洪涛一直静静地听着,手里的笔,在本子上,记得飞快。
听到安娜那一段,他抬起头。
核聚变?他说,你跟他们,聊的是核聚变?
林屿说,磁约束,托卡马克。
老林,马洪涛放下笔,我有个事,一直想不通。
你说。
这些玩意儿,马洪涛指着自己的本子,全世界都没几个人懂。你是怎么懂的?
办公室里,静了下来。
这个问题,马洪涛憋了很久了。从轧钢厂搞特种钢的时候,他就想问了。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问题,他没法回答。
至少,没法用真话回答。
马司长,他最后说,我只能告诉你,我懂这些,不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懂这些,对咱们国家,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
至于我是怎么懂的,他看着马洪涛的眼睛,你就当,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。
马洪涛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地,把本子合上了。
他说,我不问了。
咱们共事这些年,你林屿办的事,桩桩件件,都是给国家添砖加瓦。这就够了。
往后,你的事,我不问来路。我只看,落到哪儿。
林屿心里,一块石头,落了地。
谢谢。他说。
谢什么。马洪涛摆摆手,重新拿起笔,接着说。你说,那个帝国,撑不过七年。那你觉得,咱们现在,该做点什么?
三件事。林屿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一,把华信做大。做得越大越好。将来接收人才,接收设备,接收技术,都得用钱,用大钱。国家的外汇,得留着干更要紧的事。这个钱,我来出。
第二,把筑好。我建议,在华信下面,设一个国际技术交流中心。名义上,是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。实际上,是给将来那些要来的人,准备好实验室,准备好房子,准备好课题。让人家一来,就能干活,就有家。
马洪涛的眼睛,亮了。
第三呢?
第三,林屿的声音,沉了下来,马司长,我在莫斯科,让CIA盯上了。他们知道我是国防科技顾问。
马洪涛的脸色,一下子变了。
你说什么?
我在那边,被美国的情报人员,正面接触了。林屿说,我这个身份,是绝密。他们能知道,说明什么,您比我清楚。
办公室里,静得可怕。
马洪涛坐在那里,脸色铁青,半晌没有说话。
说明,林屿一字一句地说,家里,有耗子。
而且这只耗子,待的地方,还不低。
马洪涛猛地站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这个事,他说,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讲。你跟我说了,就到此为止。
我明白。
给我点时间。马洪涛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寒光,耗子嘛,打老鼠,不能急。得等它,自己露头。
从国防工业办公室出来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
林屿没让车送,一个人,打着伞,在雨里走了一段。
四月的雨,不大,淅淅沥沥的。
打在伞上,沙沙地响。
他沿着街边,慢慢地走,看着雨里的49城。
马路两边的泡桐树,开花了。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,被雨打湿了,低低地垂着。
街上的人,打着各色的伞,来来往往。
卖菜的小贩,用塑料布,把菜摊子盖上。
放学的孩子们,踩着小水洼,嘻嘻哈哈地跑。
多好的日子啊。
林屿站在雨里,看了很久。
他现在做的这些事,翻山越岭,刀光剑影,图的什么?
图的,就是眼前这些。
图的是,不管外头多大的风浪,这条街上的人,还能打着伞,安安生生地,过自己的日子。
图的是,那些踩水洼的孩子,能一辈接一辈地,踩下去。
他把伞,往下压了压,汇入了人流。
谁也没注意到,这个走在雨里的、普普通通的男人,心里装着多大的事。
更没人知道,这个国家往后的路,有很长一段,就压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