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国的行程,定在四月初。
走之前,林屿有三件事要办。
第一件,是去外贸部辞行。
谢尔盖部长亲自出来送他,两个人握着手,说了半天场面话。
临了,谢尔盖忽然压低声音:
林先生,有件事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您说。
你们龙国,谢尔盖斟酌着词句,往后,要是有多余的粮票、布票——我是说,要是有什么轻工产品,多的,匀给我们的,价格好商量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
外贸部的副部长,开口问他要轻工产品。
这个国家的货架,已经空到什么地步了,可见一斑。
部长先生,林屿说,咱们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好商量。回头我让下边的人,列个单子来。
好,好。谢尔盖拍着他的手背,连说了两个好。
走出外贸部大楼,林屿回头看了一眼。
大楼还是那座大楼,威严,气派。
可大楼里的人,已经开始为一顿饱饭,发愁了。
第二件事,是去见赵维新。
没错,主动去见。
这个决定,苏菲·陈坚决反对。
你疯了?她说,躲他还来不及,你还自己送上门去?
就是因为他盯着我,我才得去。林屿说,我要走了,走之前,不去跟他打个招呼,他心里能踏实吗?他不踏实,咱们走了以后,留在莫斯科的这些人——老陈他们,能踏实吗?
苏菲·陈不说话了。
我这一去,林屿说,是告诉他,我林屿,就是个做生意的。生意做完了,回家。坦坦荡荡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他信了,这口气,就松了。他一松,老陈他们,就安全了。
赵维新的办公室,还是那间。
还是那杯茶。
林先生要回去了?赵维新笑呵呵的,这么快?
生意谈完了,不走,在这儿白吃你们的面包啊?林屿也笑,再说了,家里一大摊子事,等着我回去张罗呢。
那也是。赵维新点点头,林先生这样的大忙人,能在这儿待一个多月,已经很难得了。
赵先生,林屿端起茶杯,临走,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请讲。
我来莫斯科这一个多月,林屿看着他,承蒙赵先生关照。我知道,楼下那辆车,是你派的。说是关照,其实是什么,咱们心照不宣。
赵维新脸上的笑,没变。
可我林屿这个人,林屿接着说,做人有个原则。生意归生意,朋友归朋友。赵先生要是拿我当朋友,往后有什么需要,言语一声,我能办的,绝不含糊。赵先生要是拿我当别的——
他放下茶杯。
那我也只好,拿赵先生,当别的了。
办公室里,静了几秒钟。
赵维新盯着他,忽然,笑了。
这一回的笑,跟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是客套。
这一回,是带着点欣赏的。
林先生,他说,你这个人,我在龙国十几年,没见过第二个。
那是赵先生见的人,还不够多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赵维新站起身,伸出手,那咱们,就交个朋友。
交朋友。林屿握住他的手,赵先生,后会有期。
后会有期。
从那栋灰色小楼出来,林屿长长地,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关,过去了。
赵维新这种人,你跟他躲,他会追。你迎上去,跟他光明正大地交朋友,他反倒要掂量掂量。
当然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这个人,这条毒蛇,总有一天,要彻底清算。
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,先让他把这一页,翻过去。
第三件事,是去看安娜。
不是在研究所,也不是在她家。
是在莫斯科大学的小礼堂,有一场公开的学术报告会。安娜是主讲人之一。
林屿以一个普通听众的身份,坐在最后一排。
台上,安娜穿着深色的套装,站在黑板前,讲她的动态反馈约束模型。
她的英语,流利,清晰。黑板上,一行行的公式,写得漂亮极了。
台下,坐着几百号人,有学生,有教授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——林屿猜,那里面,没准就有凯瑟琳的同事。
报告讲完,掌声雷动。
有人提问,安娜对答如流。
林屿坐在最后一排,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她。
聚光灯下,那个女人,耀眼得像一颗真正的星。
散场的时候,人流往外走。
林屿夹在人流里,慢慢地往门口挪。
走到门口,他的手里,被人塞了一张纸条。
他愣了一下。
回头,人流中,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,正快步往礼堂深处走去。
林屿攥着那张纸条,走出了礼堂。
走到没人的地方,他展开纸条。
纸条上,是一行工整的俄文,字迹娟秀,却带着一股子力度:
林屿,你要走了。我知道。
我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
我只告诉你一件事——
上个礼拜,我把预判约束的第一篇论文,写完了。
投稿的时候,我在致谢里,加了一句话。
我写的是:感谢一位来自远方的朋友,他教会我的,比公式更多。
论文发表那天,全世界都会看到这句话。
虽然,他们不会知道,那个朋友,是你。
可是,我知道。
安娜。
林屿站在莫斯科大学空旷的走廊里,把那张纸条,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
窗外,四月的阳光,照在雪化了一半的校园里。
早春的树梢上,已经能看见,星星点点的、嫩芽的绿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,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跟赵维新的名片,放在了不同的地方。
一边是冰。
一边是火。
林屿走出礼堂,站在阳光下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
莫斯科的春天,要来了。
而他该回家了。
回49城,回四合院。
回去把家里的地基,打得更牢。
然后,等这边春暖花开,冰消雪融的那一天——
他还会回来的。
到那一天,他要来接走的,不只是一篇论文。
是一颗心。
是无数颗,将要失去家园的、滚烫的心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林屿在酒店房间里,见了老陈最后一面。
还是老办法。
老陈扮成酒店的服务员,推着餐车,敲开了林屿的房门。
餐车上,放着一瓶红酒,两个杯子。
先生,您点的红酒。
进来吧。
门关上。
老陈直起腰,脸上的职业笑容,没了。
同志,林屿说,我明天就走了。
我知道。老陈点头,一路顺风。
有件事,得跟你交代。林屿压低声音,我走以后,这条线,先全部沉下去。不要活动,不要联络,就当,从来没这条线。
老陈的眉头,皱了一下。
出事了?
没有。林屿说,但是,水面上的船太多了。现在下网,网网都空,还容易把船碰翻。都沉下去,等水清了,再说。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要等多久?
短则一年,长则三年。林屿说,等一个信号。
什么信号?
等这边的日子,林屿斟酌着,过得更难的时候。难到,那些科学家,自己都坐不住了的时候。
老陈看着他,慢慢地,点了点头。
我明白了。
还有,林屿从怀里,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递给他,这个,你记下。
纸上,是一个信箱的地址。
香江的信箱。
这是死信箱。林屿说,真到了万不得已,非联系不可的时候,往这个信箱,寄一张空白的明信片。记住,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。
老陈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就着桌上的火柴,点着了。
灰烬落在烟灰缸里。
我记住了。
老同志,林屿伸出手,保重。
老陈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,瘦,但是很有力。
同志,老陈看着他,忽然说,我在异国他乡,待了四十年。这四十年,我天天盼着,能回去看看。看看我娘,看看我出生的那个村子。
会回去的。林屿说,我跟你保证,会回去的。
老陈应了一声,眼圈,有点红。
他直起身,推起餐车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职业的、谦卑的笑容。
先生,晚安。
晚安。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走廊里,餐车的轱辘声,渐渐地,远了。
林屿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
老陈推着餐车,从酒店的后门出去,慢慢地,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背影,佝偻着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、下了夜班的老人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个老人的心里,装着四十年的乡愁,和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第二天上午,飞机从莫斯科起飞。
舷窗外,那座庞大的城市,在晨光里,渐渐地,变小了。
变成了一片灰色的、沉默的剪影。
苏菲·陈坐在林屿旁边,看他一直望着窗外,轻声问:
舍不得?
林屿摇了摇头。
不是舍不得。他说,是在记。
记什么?
记住它现在的样子。林屿说,等过几年再来,它就不是这个样子了。
苏菲·陈似懂非懂。
可她没再问。
她只是默默地,把一条毯子,盖在了两个人的腿上。
飞机穿过云层,往东飞去。
八个多小时后,舷窗外的天色,渐渐地,暗了下来。
旅客朋友们,广播里,响起空乘的声音,我们的飞机,即将降落在49城机场。
林屿坐直了身子。
透过舷窗,他看见,下方的大地尽头,一片密密麻麻的、温暖的灯火,正迎着他,扑面而来。
49城。
家。
林屿看着那片灯火,忽然觉得,眼睛有点热。
在外面漂了一个多月,跟克格勃斗过,跟CIA照过面,跟大苏的部长们推杯换盏过。
可直到这一刻,直到看见这片灯火的这一刻,他才知道——
他累了。
他想家了。
想四合院的那盏煤油灯,想傻柱的炸酱面,想一大妈的绿豆汤,想院里那些吵吵闹闹的、热气腾腾的日子。
苏菲,他忽然说。
等回了家,林屿说,让傻柱,做一桌子菜。把院里的人,都叫上。
干什么?
林屿笑了。
不干什么。他说,就是想,跟家里人,好好吃顿饭。
飞机开始下降了。
轮子在跑道上,轻轻一颠。
然后,稳稳地,向前滑去。
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