饵,是四月底撒下去的。
撒得很小心。
第二批赴莫斯科的人员名单和行程,按程序,送到了那五个人手里。
行程里写着:代表团携带华芯一号改进型的完整工艺图纸一套,作为生产线配套的技术资料,五月中出发。
这套,就是饵。
消息送出去以后,日子照常过。
林屿该上班上班,该下厂下厂。
马洪涛那边,也没什么动静。
可林屿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一张网,已经张开了。
五月头上,鱼咬钩了。
消息是马洪涛亲自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里,他就说了一句话:老林,张嘴了。
林屿放下电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说不上是高兴,还是难过。
高兴的是,耗子,露头了。
难过的是,那五个人里,终究,有一个,是鬼。
第二天,林屿去了马洪涛那儿。
办公室里,还有两个人。
穿着便装,可一看就是行里的人——眼神,站姿,都带着一股子国安的味道。
情况是这样。马洪涛把一份材料,推给林屿,那份假行程送出去以后,我们盯着五个人。第四个名字——
林屿的目光,落在材料上。
老周。
周鸿斌。
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,五十二岁,在这个位子上,干了十一年。
上礼拜三,马洪涛的声音,没有一丝温度,周鸿斌下班回家,路过天桥,在桥洞里,跟一个人接头。那个人,是克格勃在这条线上的交通员。
他递过去的,是一个烟盒。烟盒里的东西,我们没动。
可他在天桥上,打了一个电话。公用电话。电话里他说了一句:货五月二十号到,清单,跟上次一样。
清单。
马洪涛抬起头。
咱们那份假行程里,根本没有这两个字。清单这个词,是咱们在另一份绝密文件里用的内部代号。
那份绝密文件,看过的人,一共三个。
周鸿斌,是其中之一。
林屿沉默了。
证据链,闭合了。
什么时候动手?林屿问。
不急。马洪涛摇头,抓一个周鸿斌,容易。可他背后,是一条线。这条线上,还有谁?他跟大苏那边,怎么联系?他卖出去的,除了你的行程,还有什么?
这些,都得顺着周鸿斌,一根一根,薅出来。
所以,马洪涛看着他,还得委屈你。
怎么说?
第二批代表团,马洪涛说,照原计划走。
林屿愣了一下。
你的意思是——
让耗子,觉得他的消息,卖出去了。马洪涛说,让莫斯科那边,觉得他们的网,还好好的。戏,得接着唱。唱到他们把整条线,都亮出来为止。
林屿明白了。
他说,不过,代表团里,得有我的人。
马洪涛说,国安这边,会派两个好手,跟着去。名义上,是翻译和司机。
从马洪涛那儿出来,林屿的心情,有点复杂。
周鸿斌。
这个名字,他有印象。
当年轧钢厂搞特种钢,最艰难的时候,就是这个周鸿斌,帮着跑下来的批文。有一次开会,两个人还同桌吃过饭。
饭桌上,周鸿斌说,他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着龙国的钢,超过外国。
谁能想到。
说这话的人,转过头,就把刀,递给了外人。
为什么?
林屿想不通。
钱?周鸿斌的工资不低。
权?他再往上,也走不动了。
直到后来,案子结了,林屿才知道答案。
周鸿斌的儿子,八十年代初,公派去了漂亮国。后来,就不想回来了。再后来,家里出了事,欠了一屁股债,被人拿捏住了。
一步一步,从帮个小忙传个消息,到泥足深陷。
等他想回头的时候,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这个世界上,大多数的背叛,都不是从我要背叛开始的。
是从就这一回开始的。
……
代表团出发那天,林屿没去送。
他坐在四合院里,听着收音机。
收音机里,正在播新闻。
大苏的新领导人,又在讲话了。讲改革,讲公开性,讲新思维。
底下的老百姓,人心浮动。
有的人看到了希望。
有的人,嗅到了危险。
林屿坐在枣树底下,听着听着,忽然对正在择菜的一大妈说:
大妈,您说,一个家,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,当家的,该怎么办?
一大妈头也没抬。
能怎么办?她说,缝缝补补,省吃俭用,把日子,一天一天,往前捱呗。
那要是,当家的不想捱了,想把房子拆了,重新盖呢?
一大妈停下手里的活,想了想。
那得看,她说,拆房子之前,他有没有想好,新房子,怎么盖。要是没想明白就拆——
她摇了摇头。
那这一家子,就得睡在露天地里,喝西北风了。
林屿看着她,笑了。
大妈,他说,您要是去当领导,比他们强。
去去去,一大妈笑了,我一个老婆子,懂什么。
她低下头,接着择菜。
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,洒在她的白发上,一点一点的,像碎金子。
林屿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是啊。
老百姓懂什么大道理呢。
老百姓就懂一个理——
日子,得往前过。
房子要盖新的,也得先把旧的,住踏实了。
这个道理,四合院里择菜的老太太懂。
可有些高高在上的人,不懂。
等他们懂的时候,家,已经散了。
代表团走后半个月,莫斯科那边,传回来一个消息。
那条生产线的设备,安全运抵了。
安装,调试,培训工人,一切顺利。
大苏那边,欢天喜地。
他们不知道,那批设备里的核心图纸,是一份精心做出来的假账。
看着唬人,照着做,能跑。可跑出来东西,是废的。
这就像给人做了一件棉袄,看着厚实,一上身,四处漏风。
这个消息,让林屿松了口气。
不是因为算计得逞。
是因为,代表团的人,都平平安安的。
耗子递出去的情报,被接住了,可接住的,是个空心汤圆。对方以为咬到了馅,其实,什么都没咬着。
这样一来,对方只会以为,情报是真的,是东西本身不行。
没有人会怀疑到,情报出了错。
周鸿斌这条线,就还能用。
还能继续,往外薅。
六月的一天,马洪涛把林屿叫去,给他看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份审讯记录的摘抄。
周鸿斌的上家,大苏那条线上,一个叫瓦西里的交通员,被策反了。
策反的过程,国安的同志没细说。
可结果,让人振奋——
瓦西里,愿意反过来,为龙国工作。
老林,马洪涛说,这个瓦西里,交代的头一件事,你猜是什么?
什么?
他说,马洪涛把材料递过来,莫斯科那边,克格勃内部,对你的评价,是八个字——
林屿接过来看。
林屿此人,不可为敌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对这句话的说明:
经此一役,判定林屿身后有龙国顶尖智囊团。凡与其为敌者,无不损兵折将。建议:对其交往的科学家,加强保护性监控,但不可与其正面为敌。
林屿看完,半天没说话。
怎么了?马洪涛问,不高兴?
不是不高兴。林屿把材料放下,是觉得,有点悬。
悬什么?
他们以为,我身后有个智囊团。林屿苦笑,可我身后,就我一个人。
一个人怎么了?
一个人,林屿说,万一哪天,我出点事,这个智囊团,就没了。
马洪涛沉默了。
他明白林屿的意思。
鸡蛋,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老林,马洪涛忽然说,你带徒弟吗?
带徒弟?
马洪涛说,把你这一身本事,教给几个年轻人。让他们,替你分担。
林屿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这些年,他习惯了,什么都自己扛。
我……
你别急着答。马洪涛摆摆手,回去想想。想好了,告诉我。人选,我来挑。家世清白的,根正苗红的,交给你。
林屿从马洪涛那儿出来,一路走,一路想。
带徒弟。
把本事,传下去。
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他心里。
他今年,四十七了。
再过二十年,三十年,他总有干不动的那一天。
到那时候,这个国家,还得有人,接着扛。
他想起棒梗。
想起那个在特区小馆子里,系着围裙,满头大汗炒菜的年轻人。
一代人,有一代人的事。
他的事,得有人,接着做。
回到家,林屿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。
在第一页上,他写下了几个字:
传下去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从明年起,每年,挑三个年轻人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看着窗外的夜色,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棋,要往下下。
人,要往上带。
这条路,他不能再一个人走了。
七月里的一天,院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叶灵。
她来的时候,林屿正在院里,教几个孩子下象棋。
林屿。她站在院门口,白大褂都没换,一看就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。
怎么了?林屿看她脸色不对,出什么事了?
没出事。叶灵走到他跟前,从随身的包里,拿出一份报纸,你看这个。
是一份《人民日报》。
头版右下角,一条不大的新闻:
我国自主研制的抗生素龙宁一号,近日通过临床试验,疗效达到国际先进水平。该项目由协和医院攻关组历时五年研制完成,标志着我国在抗生素领域,打破了国外垄断。
林屿拿着报纸,看了三遍。
批下来了?
批下来了。叶灵说。
她的声音,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。
可林屿看见,她攥着包带的手,指节是白的。
五年。
从她被贴上苏修特务的标签,到今天。
整整五年。
叶灵,林屿站起身,郑重地说,恭喜。
叶灵看着他。
忽然,她的眼圈,红了。
林屿,她说,当年要不是你,我早就……
打住。林屿摆摆手,当年的事,不提了。
要提。叶灵说,我这个人,受人之恩,记一辈子。
她从包里,又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支钢笔。
送给你的。她说,我们攻关组,一人发了一支,纪念龙宁一号。我那支,给你。
这怎么行。
必须行。叶灵把钢笔,塞到他手里,林屿,没有你,就没有龙宁一号。这支笔,你受之无愧。
林屿握着那支钢笔。
崭新的,笔杆上,刻着一行小字:龙宁一号纪念。
他忽然觉得,这支笔,比他这辈子得过的所有东西,都沉。
因为这笔里头,装的不是墨水。
是一个知识分子,五年的血,五年的泪,五年的不屈。
林屿把钢笔,小心地收好,我收下了。
叶灵笑了。
她很少笑。
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,弯成了两个月牙。
林屿,她说,下个礼拜,龙宁一号投产。投产仪式,你得来。
一定。
叶灵走了。
林屿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支钢笔,看着她走出院门。
夕阳西下。
把整个四合院,染成了一片金黄。
傻柱从厨房探出头来:兄弟,晚上吃饺子!三鲜馅的!
好嘞——
林屿应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
桌上,摊着那个新笔记本。
他走过去,拿起笔,在传下去那三个字后头,又加了一行小字:
从叶灵这儿,从棒梗那儿,从每一个人身上——把好的东西,都传下去。
传下去的,才是活的。
窗外,孩子们的笑声,一阵一阵的,飘进来。
这个夏天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