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49城,是四月九号的下午。
这一回,没有人来接。
林屿提前发了电报,就四个字:一切顺利,勿接。
他和苏菲·陈,一人拎着一个箱子,坐公共汽车,倒了两趟,自己回的四合院。
进院门的时候,傻柱正在院子里择菜。
一抬头,看见这俩人,手里的芹菜掉地上了。
你……你们怎么回来了?傻柱在围裙上擦着手,迎上来,不是说,还得一个礼拜吗?
事儿办完了,就提前回来了。林屿把箱子放下,活动了活动肩膀,柱哥,晚上吃什么?
吃什么吃!傻柱瞪着眼,回来也不言语一声,我什么都没预备!
家里有啥吃啥。林屿笑着说,面条就行。
那哪成!
傻柱嘴上埋怨着,人已经往厨房跑了。
林屿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,心里那根绷了四天的弦,终于,松了下来。
到家了。
踏踏实实的,到家了。
在莫斯科,他是猎人,也是猎物,白天黑夜,都得提着一口气。
回到这个院子,他才是他自己。
晚上,吃了一碗傻柱下的热汤面,卧了两个鸡蛋。
林屿吃得满头大汗。
吃完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睡了一个天昏地暗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进城,去见马洪涛。
还是那间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马洪涛的脸色,就变了。
出事了。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
是肯定句。
林屿提前一个礼拜回来,只发了四个字一切顺利。越是说顺利,越是不顺利。这个默契,他们有。
林屿点头,差点没回来。
他把莫斯科的事,从头到尾,讲了一遍。
从参观研究所的异样,到安娜的欲言又止,到深夜那个电话,到假护照,到后门的旧车。
一样一样,原原本本。
只隐去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凯瑟琳。
那个名字,他不能说。
说了,就是害她。
他只说,是一个在莫斯科的、有良心的朋友,冒死递的消息。
马洪涛听完,坐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
办公桌上,他的手,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两边联手。他从牙缝里,挤出四个字,好啊。好啊。
马司长,林屿说,这个事,说明两点。
你说。
第一,他们怕了。林屿说,怕到不惜联手,也要把我留在莫斯科。这说明,咱们走的路,是对的。踩到他们痛处了。
第二呢?
第二,林屿看着他,我在莫斯科的行程,是绝密。哪天到,哪天走,住在哪儿,去哪儿参观——知道这些的人,国内,不超过五个。
马洪涛的眼神,一下子锐利起来。
你是说——
我的行程,林屿一字一句地说,是从国内漏出去的。
那场车祸,安排在第三天。他们掐着日子等我。这说明,我动身之前,他们就拿到了我的完整行程表。
办公室里,静得可怕。
暖气片里的水,咕咚响了一声。
耗子。马洪涛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。
耗子。林屿点头,而且,这次能确定了。能拿到我的行程表的,这五个人里头,有一个。
马洪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子里的旗杆上,一面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五个人。他背对着林屿,声音低哑,老林,这五个人,我挨个儿都敢拿脑袋担保。
可现在,他转过身,这里头,有一只耗子。
马司长,林屿说,担保是没有用的。耗子脸上,不写字。
那你说,怎么办?
打老鼠,林屿说,得用饵。
什么饵?
林屿说。
马洪涛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你接着说。
我从莫斯科回来了,林屿缓缓地说,可莫斯科那边,还有一条尾巴没断——那条芯片封装生产线,合同签了,可设备还没发货。
接下来,肯定还有第二拨人,要去莫斯科,交接设备,培训工人。
这拨人的名单、行程,也要保密。保密到,只有那五个人知道。
然后,林屿的眼睛,眯了起来,咱们在这份行程里,埋一个只有咱们俩知道的东西。
比如,设备里头,有一台,咱们说它装着华芯的核心工艺图纸
这份图纸,是假的。是我专门做出来,喂耗子的。
那五个人里头,谁把这个消息,递出去了——
林屿没有说完。
可马洪涛,全明白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林屿,看了很久很久。
老林,他说,你这一招,太狠了。
狠吗?林屿平静地说,他们安排车祸的时候,可没觉得狠。
马洪涛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坐下。
名单上的五个人,他说,我一个一个过。你的假行程,我来安排。这个消息,从你我的嘴出去,到耗子把嘴张开——
他拿起笔,在纸上,写了五个名字。
咱们就看看,他说,是哪一只,先张嘴。
林屿看着那五个名字。
五个名字,都是跟了马洪涛多年的老人。
每一个,都曾经是过命的交情。
可现在,有一个,要把他们全卖了。
林屿的心里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想起四合院。
想起傻柱,想起一大妈,想起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。
那个院子里,谁家多打了一斤油,全院都知道。可谁都知道,没人会偷。
因为,那是家。
而眼前这张纸上,这五个名字背后的地方,也是一个家。
一个更大的家。
可现在,这个家里,进了耗子。
马司长,林屿站起身,我回去了。
马洪涛也站起来,送他。
走到门口,林屿忽然停下脚步。
马司长,他说,等这件事了了,我想,请你到我院里,吃顿饭。
吃饭?
林屿笑了笑,尝尝我们柱哥的手艺。他做的红烧肉,一绝。
马洪涛愣了一下,随即,也笑了。
他说,一言为定。
林屿走出那栋灰色的大楼。
外头,太阳很好。
四月的太阳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耗子要抓。
日子,也得过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迈开步子,往家的方向走。
该回去看看了。
看看棒梗从特区捎回来的信,看看沈雪的服装厂,看看叶灵的抗生素,看看这个他用命护着的、热气腾腾的人间。
回四合院的路上,林屿先去了一趟街道办。
沈雪正在办公室里,对着一堆报表发愁。
看见林屿进来,她愣了一下。
你不是下礼拜才回来吗?
提前了。林屿在她对面坐下,忙什么呢?
别提了。沈雪把笔一扔,服装厂现在火了,订单多得做不完。可机器不够,人也不够。我正愁,是加机器,还是招人。
招人。林屿说。
为什么?
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林屿说,你多招一个人,就多一个待业青年,有了饭碗。这个,比多几件衣服,值钱。
沈雪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林屿,她说,你这个资本家,怎么比我还像街道办?
我本来就是院里人。
对了,沈雪从抽屉里,拿出一样东西,推过来,这个,还你。
林屿低头一看。
是她上次硬塞给他的那个平安布包。
你没带走?
你出发前,偷偷塞我办公桌抽屉里了,当我不知道?沈雪白了他一眼,林屿,我娘留给我的东西,你也敢不要?
林屿摸了摸鼻子。
我不是不要。他说,我是怕,带着它,万一……
万一什么?
林屿没说话。
万一回不来,这个东西,总得留在家里。
沈雪看着他,忽然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她的脸,一点一点地,白了。
林屿,她的声音,低了下来,你这一趟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
林屿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,泼辣归泼辣,可心,比谁都细。
没事。他说,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
你骗人。沈雪的眼睛,红了,你回来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。你进门的时候,先回头看了一眼。你看什么呢?你在看,有没有尾巴。
林屿沉默了。
林屿,沈雪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跟前,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什么。可我知道,你干的,不是普通买卖。
我不管你干什么。我就一句话——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你得给我活着回来。每回,都得活着回来。
办公室里,静了。
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刚长齐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林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忽然伸出手,把桌上那个布包,拿了过来。
这个,他说,你先替我收着。
等我哪天真摊上事了,你再给我。
沈雪愣了一下,随即,一把抓过那个布包,紧紧攥在手里。
呸呸呸!她连啐了三口,童言无忌!你能摊上什么事!
快滚吧!她把他往外推,看见你就烦!
林屿被她推出了办公室。
门地一声关上了。
隔着门,他听见里头,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吸鼻子的声音。
林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这个女人啊。
刀子嘴,豆腐心。
回到四合院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的灯,都亮了。
傻柱的厨房里,又飘出了香味。
棒梗从特区寄来的信,就放在林屿的桌上。信里说,他的小馆子,执照批下来了,就在罗湖边上,门脸不大,叫林记家常菜。
开业那天,他站在门口,看着招牌上的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信的最后,棒梗写道:
爸,我现在明白了。您当年让我去食堂学厨,不是让我学做饭。是让我学,怎么做人。
菜做好了,人才能站直。
爸,我站直了。
林屿把那封信,看了三遍。
然后,他把信,小心地折好,放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窗外,傻柱在喊:
林屿!吃饭了——!
来了——!
林屿应了一声,推开房门,走进了那片温暖的、喧闹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