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第二次来酒店,是三天以后。
这一回,她没在大堂里谈,而是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往林屿面前一放。
我推出来了。她说。
眼睛里全是血丝,可那双眼,亮得吓人。
林屿翻开笔记本。
密密麻麻的公式,一页连一页。有的地方,墨团涂了一大片,旁边重新再写;有的地方,纸都划破了,可见写字的人,当时有多用力。
他一页一页地看。
越看,心里越是惊讶。
三天。
就三天,这个女人,把他随口点的那个方向,往前推了这么远。有些推导,连他这个脑子里装着答案的人看了,都得停下来想一想。
天才。
这就是真正的天才。
这里,林屿指着其中一页,走到这一步,卡住了?
安娜凑过来看,发丝扫过林屿的肩膀,一股淡淡的、雪松一样的味道,扰动的频谱,我能预测了。可预测的提前量,只有零点三毫秒。太短了,线圈根本来不及响应。
零点三毫秒。林屿点点头,已经了不起了。全世界的同行,连零点零三都做不到。
可不够。安娜咬着下唇,差着十倍。
差着十倍,不是你的问题。林屿合上笔记本,是线圈的问题。
线圈?
林屿说,你算得再快,磁场跟不上,也是白搭。你们的线圈,是铜的吧?
是铜的。全世界都用铜的。
那就对了。林屿看着她,安娜博士,你有没有想过,换一种材料?
安娜愣住了。
什么材料?
林屿笑了笑,没接这个话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安娜博士,他说,你上次说,你做的红菜汤,比食堂的好。
安娜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她的脸,几不可察地,红了一下。
她说,我是说过。
林屿放下茶杯,我什么时候,能讨这碗汤喝?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安娜站起身,开始收拾她的笔记本。
后天晚上。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,眼睛看着别处,我休息。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走出两步,又停下,回过头来。
我家里的线圈,她说,也是铜的。
林屿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这个女人,连吃顿饭,都不忘把问题问回来。
林屿笑着说,吃饭的时候,咱们聊线圈。
安娜走了。
苏菲·陈从旁边的座位上探过头来,刚才那一幕,她全看在眼里。
林屿,她慢悠悠地说,可以啊。
什么可以?
人家姑娘,苏菲·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,请你上家里喝汤去了。
谈工作。
谈工作?苏菲·陈地笑了一声,谈工作,用得着脸红?
林屿摸了摸鼻子,没接话。
苏菲·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去吧去吧。她摆摆手,反正你的事,我不管。不过我可提醒你,这是在大苏的地界上。你上人家女科学家家里去,眼睛,可得放亮点。
我知道。林屿说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更知道,这碗红菜汤,是这盘棋上,最关键的一步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,是大苏核聚变项目的心脏。
而这颗心脏,如今,正为了他抛出来的一个问题,彻夜不眠地跳动着。
……
同一天下午,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。
一架从法兰克福飞来的航班,缓缓降落。
乘客中,一个金发女人,拖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,走出了舱门。
凯瑟琳·摩根。
她穿得很普通,一件米色的风衣,一条牛仔裤,看上去,就像无数个来莫斯科出差的西方商人一样。
可她的眼睛,一出舱门,就开始工作。
出口处接人的人群,行李转盘边的旅客,咖啡厅里看报纸的男人,角落里擦玻璃的清洁工——每一张脸,都在她的视野里,被飞快地过了一遍,分类,标记,存档。
职业习惯。
十三年的情报生涯,这双眼睛,已经不会了,只会。
出了机场,坐上一辆出租车。
去哪儿?司机问。
市中心。凯瑟琳用流利的俄语回答,国家饭店。
车子开动了。
凯瑟琳靠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、灰蒙蒙的城市。
她的行李箱夹层里,有一份档案。
档案的第一页,贴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,穿着龙国的中山装,站在一个厂房的门口,笑得很平和。
照片底下,一行打印的小字:
林屿。危险等级:A。注意:此人极度危险,非必要,不得直接接触。
凯瑟琳看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,轻轻地敲着。
极度危险。
她在心里,玩味着这四个字。
十三年了。
她隔空研究了这个人十三年。
他办的每一个厂,做的每一笔生意,她都推演过。推演的结果,每次都让她后背发凉——这个人的每一步,都踩在了点子上。早一年不行,晚一年也不行,他就那么不早不晚,刚刚好。
就好像,他手里,拿着一张别人都没有的地图。
现在,她就要见到这个人了。
亲眼见一见。
凯瑟琳的手指,停住了。
她发现,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,快了一点。
不是害怕。
是兴奋。
猎手见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时,才有的那种兴奋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,在莫斯科的另一头,她研究十三年的那个猎物,正站在酒店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雪,慢慢地喝着一杯红茶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茶杯,眯起了眼睛。
苏菲,他头也不回地问,今天机场那边,有什么消息吗?
苏菲·陈愣了一下。
机场?什么机场?
没什么。林屿摇了摇头,重新端起茶杯。
说不上来。
就是后脖颈,有点发凉。
像是有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双眼睛,睁开了一条缝,正朝这边看过来。
他喝了一口茶,把那股凉意,压了下去。
来吧。
他在心里说。
都来。
这盘棋,人越多,才越有意思。
第二天,林屿哪儿也没去,就在酒店里,处理国内来的电报。
华信那边,一切正常。洛杉矶的订单,交货了第一批,尾款已经到账。
轧钢厂那边,马副司长又去了一趟,看了新上的生产线,很满意。电报里说,国防那头,对下一批特种钢的指标,又提了新的要求。
更高的要求,意味着更大的信任。
林屿把电报看完,一份一份,仔细地烧掉。
火光里,他想起临走前马洪涛说的话。
老林,你在那边看东西,家里这边,我给你看着。你放心,后院里,出不了事。
马洪涛这个人,林屿信得过。
可他还是习惯性地,把每一份电报,都烧得干干净净。
干他们这行的,小心,永远不过时。
下午的时候,苏菲·陈从街上回来,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?她一进门就说。
我那个老同学,嫁到这边来的那个。苏菲·陈把大衣脱下来,她跟我说,最近这边,气氛有点不对劲。
怎么不对劲?
她们单位,苏菲·陈压低声音,前几天,忽然开了个会。会上说,要加强跟外国人接触的登记。凡是跟外国人单独见面的,都得提前报备,事后汇报。
林屿的眼神,凝了一下。
加强登记。
提前报备,事后汇报。
这意味着,明天他去安娜家喝这碗红菜汤,从安娜那边算,她已经得向所里报备了。
她还说什么了?
还说,苏菲·陈犹豫了一下,所里前两天,来了几个人。不是所里的,是上边来的。把安娜博士他们那个项目组的人,挨个儿叫去谈话了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暖气片里,水流响了一声。
林屿慢慢地,把手里的茶杯,放下了。
上边来人,挨个谈话。
时间点上,正好是他跟安娜见面之后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跟安娜的接触,已经引起注意了。
大苏这边的眼睛,盯上来了。
林屿,苏菲·陈看着他,明天的汤,还去喝吗?
林屿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阴沉沉的,又一场雪,正在酝酿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,风险大。对方已经起了疑心,这个时候再往安娜身边凑,等于往人家的枪口上撞。
可不去——
鱼刚咬钩,正是要紧的时候。这个时候收线,前头的功夫,全白费了。
而且,安娜明天会在家里等他。
她那样的人,把红菜汤做好,把桌子摆好,然后等一个不来的人——
林屿转过身。
他说,为什么不去?
可是——
苏菲,林屿看着她,你想想,我是什么身份?
苏菲·陈愣了一下。
我是龙国来的企业家。林屿一字一句地说,我来这边,是签了合同做生意的。生意人,跟客户吃顿饭,天经地义。我要是忽然不去了,那才叫,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苏菲·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是这个理。
越是大大方方,越是没鬼。越是躲躲闪闪,越是有鬼。
不过,林屿话锋一转,明天你去接我。
林屿说,晚上九点,你开辆车,在她家楼下等我。咱们把这事,做在明面上。
苏菲·陈点头,我明天一早就去租车。
林屿重新走回窗前。
雪,终于下下来了。
一片一片,静悄悄的。
他看着那场雪,心里想的,是另一件事。
上边来人谈话,安娜会怎么说?
以她的性子,她不会撒谎。她会原原本本地说,跟龙国的林屿,谈了物理。
物理。
只要谈的是物理,那就谁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可林屿心里清楚,这盘棋,从明天晚上起,就要变味了。
从两个人的棋,变成一群人的棋。
棋盘上,已经能听见,四面八方,棋子落盘的声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