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,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站在原地,看着林屿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除了以外的东西。
是审视。
林先生,她缓缓地开口,你刚才说的动态反馈约束模型,这个名词,你是从哪儿看到的?
这个模型,是她的心血。
论文发表在内部的学术期刊上,外头的人,根本接触不到。
猜的。林屿说。
猜的?
林屿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了,神态很放松,你们的托卡马克,既然能把约束时间做到这个量级,靠的肯定不是传统的静态磁场。静态磁场有它的极限,这个极限,三十年前就到头了。所以我想,你们一定是找到了某种办法,让磁场能跟着等离子体的扰动,实时调整。
他顿了顿。
既然要实时调整,那就得有反馈。有反馈,有约束,又是动态的——动态反馈约束,这八个字,不就出来了?
安娜没有说话。
她慢慢地,在林屿对面坐下了。
这个动作,让旁边的库兹涅佐夫,都愣了一下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,在所里是出了名的冷。开学术会,能站着说完,绝不坐着。今天,她居然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国人对面,坐下了。
林先生,安娜盯着他,猜出这个名字,不算什么。那你再猜猜,这个模型,最难的地方,在哪儿?
这一问,带着明显的考校意味。
会议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在了林屿身上。
周专家和吴专家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们虽然是搞材料和电子的,可核聚变这个领域,也多少懂一些。这个问题,是世界级的难题。全世界搞这个的实验室,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林屿却只是想了想。
最难的,不在磁场,也不在材料。他说,在算法。
安娜的眉毛,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等离子体的扰动,是毫秒级的。林屿说,你的反馈系统,要在这个时间里,完成三件事——测量扰动,算出对策,调整磁场。测量靠探测器,调整靠线圈,这两样,花钱都能堆出来。可中间那个算出对策,靠什么?
他伸出手指,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靠计算。毫秒之内,解完一组偏微分方程。你们的计算机,做不到。所以你一定另辟蹊径,没走精确求解的路子,而是找了一种近似的、足够快的算法。
会议室里,落针可闻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,跳得有多快。
他说得一字不差。
精确求解,这条路,她的导师走了五年,走死了。她接班以后,推翻了所有的老路,另起炉灶,搞了一套近似算法——这件事,是他们小组最核心的机密,连所里的其他项目组,都不知道细节。
而眼前这个人,就凭动态反馈约束六个字,三言两语,把她八年的路,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近似算法,也有近似算法的难处。安娜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些发紧,近似的代价,是误差。误差积累起来,约束就会失效。这个问题,你怎么看?
这一问,已经不是考校了。
是请教。
是真的在问他的看法。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心里清楚,说到这儿,已经到边了。再往下说,就得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。系统里的那些知识,超越这个时代太多,拿出来,没法解释来源。
可什么都不说,这条鱼,就又沉下去了。
他得给她一个钩子。
一个让她睡不着觉,又解不开的钩子。
误差,是补不掉的。林屿缓缓地说,就像你按住一个气球,这头按下去,那头鼓起来。你越想消除误差,误差越跟你作对。
安娜的身子,往前倾了倾。
那你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是,林屿看着她,别去消除误差。去利用它。
利用误差?
林屿说,误差不是敌人。误差里头,藏着等离子体自己的脾气。你要是能摸清楚它的脾气,让误差替你干活——安娜博士,到那个时候,你的模型,就不是约束了。
他一字一顿地说:
预判约束。
预判约束。
这四个字,像四道闪电,咔嚓咔嚓,劈在安娜的脑子里。
她猛地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,划出一声响。
可她顾不上这些了。
反馈,是被动的。扰动来了,才调整。可如果能预判——在扰动发生之前,就知道它要往哪儿跑,提前把磁场布好——
那约束时间,就不是提高一个数量级的问题了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你……安娜看着林屿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冰层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,你对核聚变的理解……
她的声音,第一次,不那么冷了。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,颤抖。
这不可能是自学的。
林屿微笑了。
龙国,他说,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。
会议室里,静了很久很久。
库兹涅佐夫看看安娜,又看看林屿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搞了一辈子物理,今天这个场面,他看不懂了。
一个龙国的商人,三言两语,把他所里最骄傲的天才,说得站了起来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参观时间到了。
门口,传来伊万诺夫的声音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手表。
两个小时,一分钟都不能多。
一行人往会议室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林屿忽然听见,身后有个声音叫他。
林先生。
是安娜。
他回过头。
安娜站在会议室里,逆着光,金色的头发,被窗外的雪光,镶了一道亮边。
我们,她说,还能再见面吗?
这话说出口,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好像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。
林屿看着她,笑了。
我在莫斯科,还要待一阵子。他说,安娜博士要是想聊,随时找得到我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对了,你们研究所食堂的红菜汤,听说不错。下回要是再来,不知道,能不能讨一碗喝。
安娜怔了怔。
随即,她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,极轻微地,松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可离笑,已经不远了。
研究所的食堂,她说,我做的红菜汤,比食堂的好。
这回,轮到林屿愣了。
等他反应过来,安娜已经转过身,走回了会议室深处。
灰色的背影,笔挺,清瘦,像雪原上的一棵白桦。
林屿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嘴角慢慢地,翘了起来。
鱼,咬钩了。
回市区的路上,车里的气氛,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。
来的时候,是沉重。
回去的时候,是沸腾。
老林!周专家一上车就憋不住了,一把抓住林屿的胳膊,你老实说,你到底是什么来路?磁流体不稳定性,动态反馈,预判约束——这些词,我听都没听过!
我跟你说过啊,林屿靠在车座上,慢悠悠地说,看杂书看的。
放屁!周专家急了,连粗话都出来了,什么杂书,能讲这些?你把书名告诉我,我回去就买!
就是,吴专家也在边上帮腔,老林,你要是不说,我们哥俩今天回去,睡不着觉了。
林屿笑了。
两位,他说,有些书,图书馆里没有。书店也不卖。
那在哪儿?
在这儿。林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周专家和吴专家对视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他们忽然意识到,坐在他们身边的这个人,恐怕,远远不止华信董事长轧钢厂厂长这么简单。
能随口说出那些话的人,脑子里装的东西,深不见底。
车子在雪原上奔驰。
林屿看着窗外,心里却在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预判约束,这四个字,是他故意抛出去的。
这四个字,对安娜来说,是一扇她从没见过的门。门后头,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世界。
她一定会去推这扇门。
推不开,就会来找他。
这就是鱼钩。
接下来,只需要等。
车子快进市区的时候,林屿忽然开口:
小李。
翻译小李应了一声。
今天会上,我说的那些话,林屿的语气很平淡,回去以后,谁也不许往外说。报告里,也不要写。就写,双方进行了友好的学术交流。
小李愣了一下。
林团长,这……这是好事啊,为什么不写?
好事?林屿看了他一眼,小李,我问你,今天这些话,要是传到某些人耳朵里,他们会怎么想?
小李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
他们会想,林屿自己回答了,一个龙国的商人,怎么会懂这些?他懂这些,想干什么?
他的声音,沉了下来。
小李,记住。在这个世界上,有时候,懂,比不懂,更危险。
小李打了个寒噤。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了,林团长。
车子驶进市区。
莫斯科的雪,又开始下了。
一片一片,静静地,落在这座庞大的、疲惫的城市上。
林屿看着窗外的雪,心里想的,却是另一场雪。
再过几年,会有一场更大的雪,落在这座城市上。
那场雪下来的时候,今天见过的这些人,今天看过的这些设备,今天聊过的这些学问,都会变成没人要的破烂,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。
到那时候,他得赶在别人前头,把这些宝贝,一件一件,捡起来。
轻轻地,擦干净。
带回龙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