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观核物理研究所的事,第五天批下来了。
批得很勉强。
伊万诺夫来酒店通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,像是刚吃了个酸杏。
林先生,他说,上面同意了。不过,有三个条件。
您说。
第一,只看不拍。照相机、笔记本,一概不许带进去。第二,只看开放的区域。保密车间,一律不进。第三——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时间,两个小时。多一分钟都不行。
没问题。林屿笑着应下来,我们就是去开开眼界。
开眼界。
嘴上这么说,心里怎么想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第二天上午,一行人出发。
核物理研究所,在莫斯科郊外。
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出了市区,两边是越来越密的树林。雪压在高大的云杉上,黑白分明,像一幅版画。
研究所藏在树林深处。
门口有哨兵,铁丝网一圈一圈的,围得跟铁桶似的。
验了证件,车子才放行进去了。
里头倒是很安静。
几栋灰色的建筑,散落在树林里,看着普普通通的,一点都不起眼。谁能想到,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方,装着这个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接待他们的,是研究所的一位副所长。
五十多岁,头发谢了顶,戴着厚厚的眼镜,一看就是搞了一辈子学术的人。
欢迎龙国的同行。副所长的英语说得很流利,我姓库兹涅佐夫。
他带着几个人,先参观了一个展厅。
展厅里,摆着研究所的光荣历史——历年的成果,一项一项,做成了展板。
林屿一块一块地看过去。
看着看着,他心里就越来越沉。
这份家底,太厚了。
受控热核反应的实验装置,人家三十年前就有了。快中子反应堆,人家二十年前就并网发电了。激光同位素分离,人家十年前就做到了公斤级。
展板上的每一项成果,拿出来,都够龙国的同行,追上好些年。
周专家和吴专家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两个人跟在小李后头,小李翻译一句,他们就一声,听到后来,都不出来了,只剩下沉默。
看完展厅,库兹涅佐夫又带着他们,参观了一个开放的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,一台小型的实验装置,正在运行。
透过厚厚的观察窗,能看见里头幽蓝色的光。
这是我们的托卡马克装置,库兹涅佐夫介绍,小型化的实验型号。
林屿站在观察窗前,看着那团幽蓝色的光。
托卡马克。
用强磁场,把上亿度的等离子体,约束在一个环形的真空室里。
那是人类,试图在地球上,点燃一颗太阳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开口,用英语问了一句:
请问,你们的等离子体约束时间,现在做到多少了?
库兹涅佐夫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太专业了。
专业得不像一个做生意的人,能问得出来的。
这个……他迟疑了一下,具体数据,属于保密范围。
我理解。林屿点点头,那我换个问法。你们现在碰到的最大困难,是磁约束的稳定性,还是第一壁材料的耐辐照性能?
这一下,库兹涅佐夫的眼睛,彻底瞪圆了。
磁约束稳定性,第一壁材料——这两个词,从这个龙国商人嘴里说出来,就像两道雷,地劈在他脑门上。
这两个问题,正是全世界核聚变研究,最前沿、最核心的两大难关。
知道这两个名词的人,满世界数,也数不出多少个。
你……库兹涅佐夫扶了扶眼镜,重新打量了林屿一遍,林先生,你也是搞物理的?
不是。林屿笑了笑,我是做生意的。只不过,平时喜欢看点杂书。
看杂书?
库兹涅佐夫心里直摇头。
看杂书,能看到这个份上?
这要是看杂书看出来的,那他们研究所里那帮博士,干脆都回家卖红薯得了。
林先生,库兹涅佐夫沉吟了一下,你太谦虚了。你刚才问的这两个问题,恰好,就是我们安娜博士的研究方向。
安娜博士?
安娜·彼得罗芙娜。库兹涅佐夫说,我们所里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。她带的小组,专门攻关磁约束的稳定性。
林屿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来了。
这个名字,终于,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,说出来了。
了不起。林屿状似随意地说,这么年轻的项目负责人,难得。
何止是难得。库兹涅佐夫的语气里,透着一种压不住的骄傲,安娜博士,是莫斯科大学百年不遇的天才。二十四岁拿到副博士,二十八岁独立带组。她提出的动态反馈约束模型,把等离子体的约束时间,整整提高了一个数量级。
一个数量级。
林屿在心里,默默地重复了一遍。
搞物理的都知道,提高一个数量级这六个字,意味着什么。
那意味着,不是改良,是革命。
这样的人才,林屿说,要是能当面请教请教,那就太好了。
库兹涅佐夫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巧了。他说,安娜博士,今天正好在所里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看表。
按照安排,最后一站,本来是要去会议室座谈的。这样吧——他像是临时起意,我把安娜博士请来,跟你们聊聊。你们龙国的同行,大老远来的,总不能白跑一趟。
林屿拱了拱手。
那就有劳所长了。
一行人,被带到了一间会议室。
会议室不大,一张长条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公式挂图。
服务员端上来红茶。
大家刚坐定,会议室的门,开了。
一个人,走了进来。
那一瞬间,林屿觉得,会议室里的温度,好像一下子,降了好几度。
进来的是一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,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。
金色的头发,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。
皮肤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
一双眼睛,是灰蓝色的,像西伯利亚冬天的湖水,结着一层薄薄的冰。
她走进来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库兹涅佐夫身上。
所长,您找我?
她的声音,也跟她的眼睛一样,冷冷的,清清的,像冰块掉进玻璃杯。
库兹涅佐夫站起身,笑着给她介绍:
安娜,我给你介绍一下。这几位,是从龙国来的同行。这位,是代表团的团长,林屿先生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的目光,转过来,落在林屿身上。
那目光里,没什么温度。
只是礼貌性地,停留了一秒,微微点了点头。
你好。
两个字,淡淡的。
像那层薄冰,碰一下,能听见响,可冰底下有多深,谁也不知道。
林屿站起身,伸出手。
安娜博士,久仰。
安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迟疑了一下,才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,很凉。
握了一下,就松开了。
林先生,她收回手,语气还是淡淡的,听说,你是做生意的。
这话里,听不出是陈述,还是疑问。
可林屿听明白了。
这话的意思是——一个做生意的,来我们核物理研究所,干什么?
会议室里的空气,凝了一下。
周专家和吴专家,都有点坐不住了。
林屿却笑了。
是做生意的。他说,不过,刚才在实验室,看了你们的托卡马克,我这心里,痒得慌。
痒得慌?
林屿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我在想,你们的动态反馈约束模型,在拉长脉冲的时候,是怎么解决磁流体不稳定性这个老大难的。
会议室里,霎时间,鸦雀无声。
安娜·彼得罗芙娜那双结了冰的眼睛,第一次,起了一丝波澜。
那层薄冰底下,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静。
周专家和吴专家,都还没从今天的震撼里缓过神来。
老林,过了很久,周专家才开口,声音有点发涩,咱们跟人家的差距,比我原来想的,还要大。
林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。
那个托卡马克,周专家喃喃地说,咱们所里,论证了五年了,到现在,连个图纸都没有。人家的小型化实验型号,都跑了多少年了。
还有那个安娜博士,吴专家接了一句,二十八岁独立带组。咱们那儿,二十八岁,还在给导师打下手呢。
车里又静了下来。
过了半晌,林屿忽然开口:
老周,老吴,我问你们个事。
你说。
要是有一天,林屿慢慢地说,这些专家,愿意到咱们龙国去,把他们的本事,教给咱们的人。你们说,这差距,得多少年能追上?
周专家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那敢情好。可这……这不是白日做梦吗?人家的宝贝专家,凭什么来咱们这儿?
林屿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雪原上,白茫茫的一片,一直铺到天边。
白日做梦。
是啊,现在说这话,是白日做梦。
可再过几年,等这座大厦倒了,等那些宝贝专家连面包都吃不上了,这话,就不是做梦了。
到那时候,谁伸出手,谁伸出手伸得早,这些宝贝,就是谁的。
他把目光,从雪原上收回来。
今天的两个钟头,没白来。
家底,看清楚了。
人,也见着了。
冰玫瑰。
他在心里,默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这个比喻,不知道是谁先想出来的,真是再贴切不过了。
冷是真冷。
可越是冷的花,开在雪地里,才越是扎眼。
今天,他只是往那层冰上,敲了一敲。
听了个响。
冰底下那条鱼,已经听见了动静,正往上浮呢。
接下来,就得看,怎么下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