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去安娜家,是一个礼拜以后。
这一个礼拜,林屿哪儿都没去。
研究所,没再去。安娜,也没再来酒店。
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,都按兵不动了。
这不是林屿沉得住气,是他知道,这个时候,必须晾一晾。
对方刚收紧了口子,他要是还往安娜身边凑,那就不是钓鱼了,是送死。
所以他每天就是外贸部、酒店,两点一线,谈芯片的后续订单,谈特种钢的样品测试,全是正经生意。
谈到后来,连街角那辆伏尔加里的人,都打起了哈欠。
第七天头上,外贸部的一个官员,跟林屿提了一句:
林先生,安娜博士,让我给你带个话。她说,上回说好的饺子,你还吃不吃了?
林屿心里一动。
吃啊。他说,说好了的事,哪能不算数。
那这样吧,那官员笑眯眯地说,后天晚上,所里正好有个小范围的学术沙龙,就在安娜博士家里。所里几位专家都参加,也请林先生,赏个光。
学术沙龙。
在所里专家的见证下,去安娜家吃饺子。
林屿心里门儿清。
这是大苏这边,想出来的办法——你们不是要见面吗?行,摆在明面上见。一堆人看着,看你们能谈出什么花样来。
好啊。林屿满口答应,一定到。
后天晚上,林屿拎着一瓶伏特加,准时上了安娜家的楼。
这回,他学乖了,带的伏特加。
门一开,屋里热热闹闹的,坐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研究所的,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也有年轻的助理研究员。
安娜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忙活。
看见林屿进来,她从厨房探出头。
来了?她说,坐。饺子马上好。
那语气,自然得,就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老朋友。
林屿把伏特加递给库兹涅佐夫——所长今天也来了。
所长,林屿笑着说,今天,我可是来蹭饭的。
哈哈,库兹涅佐夫接过酒,林先生客气。上回你在会议室说的那番话,我们回去,都琢磨了好些天。今天这个沙龙,就是大伙儿撺掇的,都想再听听你的高见。
高见谈不上。林屿在沙发上坐下,就是瞎琢磨。
沙发上,还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七八岁,白白净净的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见林屿,很客气地站起来。
林先生您好,我叫瓦洛佳。年轻人伸出手,是安娜博士新来的研究助理。
研究助理。
林屿跟他握了握手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来了。
这就是那双新眼睛。
瓦洛佳?林屿笑着坐下,好名字。年轻人,跟着安娜博士好好干。她可是你们所里,最亮的星。
是,是。瓦洛佳笑着应道,我一定多学习。
饺子端上来了。
樱桃馅的。
林屿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饺子皮是烫面的,软软的。里头的樱桃馅,酸酸甜甜的,还冒着热气。
怎么样?安娜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
好吃。林屿由衷地说,头一回吃甜馅的饺子。我们龙国的饺子,都是咸的。猪肉大葱,韭菜鸡蛋。
那是你们不会吃。边上一个老教授插嘴,樱桃馅,是我们这儿的宝贝。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气氛,热热闹闹的。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。
聊的,自然还是物理。
老教授们,你一言我一语,把这些年研究上的难题,都摆了出来。有的,是真请教。有的,话里话外,也带着考校的意思。
林屿也不藏着掖着。
能说的,他知无不言。哪些材料有前途,哪些方向是死路,他讲得头头是道。
不能说的——那些超越时代太多的东西,他一个字不提,只点到为止。
可就是这样,一屋子的专家,已经听得目瞪口呆。
林先生,一个老教授激动得直拍大腿,你刚才说的,用锂做第一壁材料,这个想法,太妙了!锂能把氧杂质吸走,器壁的污染,能减少一大半!
是啊,另一个接茬,我们怎么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呢?
林屿笑了笑,没接话。
锂第一壁,这个方案,再过十几年,全世界的托卡马克都会用。他现在说出来,不算什么泄密,就是提前点了一下。
可就这一点,对这些摸索了半辈子的老专家来说,不亚于在黑暗里,擦亮了一根火柴。
聊到半夜,客人们陆续散了。
瓦洛佳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临走,他还特意跟林屿握了握手,说:林先生,今天听您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往后,还请您多指教。
客气。林屿笑着说,年轻人,有前途。
瓦洛佳走了。
屋里,就剩下林屿和安娜。
安娜收拾着桌上的杯盘,林屿帮着把椅子归置好。
林屿,安娜忽然开口,背对着他,今天,谢谢你。
谢什么?
谢你,她把盘子放进水池,当着我同事的面,没提那些……没提那些不该提的。
林屿知道,她说的是预判约束,是高温超导。
那些最核心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东西。
那些话,林屿说,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。
安娜洗碗的手,停了一下。
水龙头哗哗地流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重新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林屿,你知道吗,她说,这一个月,是我这辈子,过得最快的一个月。
为什么?
因为,她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,看着他,以前,我每天都在算,都在推,可推来推去,都是我一个人。没人懂我在算什么,也没人在乎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的眼睛,在灯光下,亮得像两颗星。
现在,我知道了。在这个地球上,隔着七千公里,有一个地方,有一个人,他知道我在算什么。他比我算得还快。
这种感觉,她顿了顿,你能懂吗?
林屿看着她。
厨房的灯光,昏黄昏黄的,落在她的头发上,脸上。
这个女人,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冰。
露出来的,是一颗滚烫的、孤独了太久的心。
我懂。林屿说。
就三个字。
安娜看着他,忽然,笑了。
这一回,不是一闪而过的笑。
是绽开的,像冰原上,忽然开出来的一朵花。
林屿,她说,你们龙国人,管这个叫什么?
叫什么?
就是,她想了想,两个人,隔着很远,可心里想的,是一样的。
林屿看着她,轻轻地说出了四个字。
心有灵犀。
心有灵犀。安娜用生硬的中文,跟着念了一遍,真好听。
窗外,莫斯科的夜,静悄悄的。
楼下,那辆黑色的伏尔加,还停在老地方。
车里的人,大概永远也想不到,楼上这间亮着灯的小屋子里,正在发生的,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交易。
是两颗心,隔着七千公里,隔着两个国家,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坚冰,慢慢地,贴在了一起。
苏菲·陈的车,九点五十,准时停在楼下。
林屿跟安娜道了别,下楼。
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见楼上的门,轻轻地关上了。
他放慢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楼道的窗户里,透出五楼那扇窗的灯光。
昏黄的,暖暖的。
他站了两秒钟,继续下楼。
上了车,苏菲·陈递给他一个纸袋。
什么?
馅饼。苏菲·陈发动车子,你晚上光顾着说话了,我看你没吃几个饺子。回去垫吧垫吧。
林屿接过纸袋,还是温的。
他心里一暖,扭头看了苏菲·陈一眼。
这个女人,嘴上酸溜溜的,可心里,永远惦记着他吃没吃饱。
谢了。
谢什么。苏菲·陈目视前方,我是怕你饿瘦了,回去傻柱找我算账。
车子在夜色里,慢慢地开。
林屿咬了一口馅饼,忽然说:
苏菲,下个月,我想回国一趟。
回国?苏菲·陈愣了一下,这边的事,不管了?
不是不管。林屿说,是得回去,办几件要紧事。
什么要紧事?
林屿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车窗外的夜色,过了一会儿,才缓缓地说:
芯片的订单,签了。特种钢的样品,人家测试了。生意上的事,都上了正轨,有周专家他们盯着,出不了岔子。
可有些事的种子,我已经种下了。种子发芽,得等。在这儿干等,是浪费时间。
我得趁这个工夫,回国,把家里的盘子,端稳了。
苏菲·陈似懂非懂。
什么盘子?
苏菲,林屿转过头,看着她,我问你,要是有一天,大苏这边,忽然乱了。乱到研究所发不出工资,乱到那些宝贝专家,连面包都吃不上了。你说,到那个时候,他们会去哪儿?
苏菲·陈想了想。
去漂亮国?去欧洲?哪儿给钱多,去哪儿。
林屿点头,全世界都会来抢。漂亮国会开着飞机来抢,欧洲会排着队来抢。
那咱们……
咱们也得抢。林屿的眼睛,在夜色里,亮得吓人,而且,得抢在他们前头。
可是,苏菲·陈皱起眉头,真到了那一天,人家凭什么来龙国?咱们给的钱,能有漂亮国多?
钱,是比不过。林屿说,可有些东西,是钱买不来的。
什么东西?
人心。林屿说,安娜这样的人,她要的不是钱。她要的,是能让她接着搞研究的地方,是有人懂她,信她,把她当宝贝。
这些东西,漂亮国给不了。他们只会把这些科学家,当成战利品,锁在实验室里。
而咱们,林屿顿了顿,咱们得提前把房子盖好,把实验室备好,把这条路,铺平了。等那一天真的来了,人家才会知道,往哪儿走。
苏菲·陈沉默了。
她开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
林屿,你跟我说句实话。
你说。
你说的那一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,真的会来吗?
林屿看着前方。
车灯照着前方的路,路上的雪,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。
会来。他说,我把话放这儿。短则五年,长则七年。苏菲,你记住今天这句话。
到那一天,你再回头看,看咱们今天做的这些事,值不值。
车里,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,和车轮碾雪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苏菲·陈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我信你。她说,你说会来,我就信。
回国以后,你说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
林屿看着她,笑了。
他说,那咱们就合计合计,回去以后,怎么把这个盘子,端得稳稳的。
车子穿过半个莫斯科,往酒店开去。
天边,隐隐约约的,透出了一点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快来了。
而林屿心里那张新的蓝图,也在这片鱼肚白里,一笔一笔地,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