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辆黑色的伏尔加,在酒店门口,停了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,车上的人,终于上来了。
两个穿黑大衣的男人,敲开了林屿的房门。
林先生?为首的亮出一个证件,内务部门的。有个情况,想请您协助了解一下。
证件上,印着徽章。
苏菲·陈站在林屿身后,手,悄悄地攥紧了。
林屿却很平静。
可以。他说,在这儿谈,还是换个地方?
换个地方吧。那人说,不远,就在附近。耽误您一顿饭的工夫。
林屿回头,给了苏菲·陈一个眼神。
那眼神的意思是:放心,等我回来。
苏菲·陈看懂了,点了点头。
楼下,还是那辆黑色的伏尔加。
林屿上了车。
车子开了十几分钟,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,停下了。
小楼没有牌子,门口站着哨兵。
进了楼,上二楼,进了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风景油画。
办公桌后头,坐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笑。
那种笑,很客气,很标准,像用尺子量出来的。
林先生,那人站起身,伸出手,久仰。自我介绍一下,我姓赵,赵维新。
中文。
字正腔圆的,标准的49城口音。
林屿握了握他的手,心里却一下。
赵维新。
这个名字,他有印象。
老陈给的那份资料里,提过一嘴——克格勃里,专门负责龙国事务的,有个华人面孔,中文说得比龙国人还地道。
就是眼前这位了。
赵先生。林屿不动声色地坐下,没想到在这儿,还能听见乡音。
哈哈。赵维新笑了,我父亲是龙国人。我在龙国,住过十几年。
怪不得。
林先生,赵维新给他倒了杯茶,今天请你来,没别的事。就是随便聊聊。
聊什么?
聊聊,赵维新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交叉,放在桌上,你跟我们安娜博士,都聊了些什么。
来了。
林屿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聊物理。他说。
物理?
林屿端起茶,喝了一口,托卡马克,磁约束,等离子体。赵先生要是感兴趣,我可以从头给你讲讲。不过,得先从大学毕业物理讲起,大概得讲个三五年。
赵维新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。
林先生真会开玩笑。
不开玩笑。林屿放下茶杯,赵先生,我是个商人,做生意的。可我这人有个毛病,爱琢磨。你们研究所的东西,我看不懂,可我爱问。安娜博士人好,愿意搭理我,就这么回事。
就这么回事?
就这么回事。
赵维新盯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林先生,他换了个话题,听说,你去安娜博士家里,吃了顿饭?
吃了。林屿坦然承认,红菜汤,乌克兰的做法。安娜博士的手艺,一绝。赵先生要是没吃过,那真是遗憾。
饭桌上,也聊物理?
也聊。林屿说,聊线圈。
什么线圈?
超导线圈。林屿说,我跟安娜博士说,你们要是能搞出高温超导材料,托卡马克就能小型化。赵先生,这个建议,值钱吧?我要是个奸商,这个建议,我能卖大价钱。可我白送给她了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为什么白送?因为科学不分国界。这话,你们领导人也说过。怎么,我践行你们领导人的话,还践行出错来了?
赵维新被他这一番话,说得一时没接上。
办公室里,静了几秒钟。
林先生,赵维新重新开口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你别误会。我们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,安娜博士,是我们国家的宝贵人才。她的安全,她的研究,我们都有责任,关心一下。
关心,应该的。林屿点头,换了我,我也关心。
那就好,那就好。赵维新笑了,既然林先生理解,那事情就简单了。往后,你们再见面,提前打个招呼。我们也好安排,免得产生什么误会。
提前打招呼。
说白了,就是监视。
林屿心里冷笑,面上却一片坦然。
可以。他说,不过,我也有个请求。
你说。
往后我再去喝汤,林屿看着他,能不能,别再让两个人,坐在楼下的车里,一停一整天?莫斯科的冬天,车里没暖气,怪冷的。真要看着,进屋来,我让安娜博士,多添一副碗筷。
赵维新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哈哈大笑。
林先生,他一边笑一边摇头,你这个人,真有意思。
我这人,就是实在。
赵维新站起身,今天,就聊到这儿。林先生,往后在莫斯科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,双手递了过来。
林屿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名片上,只有一个名字,一个电话。
赵维新。
一定。林屿把名片收好。
赵维新亲自把他送到楼下。
临上车,赵维新忽然又说了一句:
林先生,对了。
你在洛杉矶的办事处,赵维新笑眯眯地说,生意做得不错啊。连我们外贸部,都有耳闻。
林屿的脚步,顿了半拍。
这句话,听着是恭维,实则是敲打。
意思是:你的底细,我们门儿清。你在全世界有多少买卖,我们都知道。
小本生意。林屿笑了笑,混口饭吃。
他上了车。
车子开出去了。
后视镜里,赵维新还站在楼门口,笑眯眯地,冲车子挥手。
那张笑脸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林屿收回目光,靠在车座上,闭上眼睛。
赵维新。
他在心里,把这三个字,翻来覆去地,掂量着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中文说得比龙国人还地道,在龙国住过十几年,专管龙国事务。
这样一个人,在龙国,得有多少眼线?得安插多少人?
林屿想起自己出发前,马洪涛给他看的那份内部通报。
通报里说,近几年,国防系统,接连有几起技术泄密的案子,查来查去,线索都指向北边。
当时他还想,这些蛀虫,藏得真深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能藏得这么深,是因为,给蛀虫们开门的那个人,说一口跟他们一样的乡音。
赵维新今天给他递名片,是什么意思?
是招揽?是试探?还是,已经把他列进了某个名单?
林屿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,莫斯科的雪,又开始下了。
他掏出那张名片,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他把名片,小心翼翼地,收进了贴身的口袋。
这张名片,得留着。
留着,将来,有大用。
回到酒店,苏菲·陈急坏了,在房间里直转圈。
看见林屿进门,她一个箭步冲上来。
怎么样?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?
能把我怎么样?林屿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,请我喝了杯茶。
就这么简单?
就这么简单。
苏菲·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。
林屿在沙发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苏菲,帮我办件事。
什么事?
给老陈递个话。林屿的声音,压得很低,就说,北边的朋友,给我递了张名片。名片上的名字,请他记下来,往后,多留意。
苏菲·陈的脸色,变了。
她点了点头。
还有,林屿接着说,往后,咱们跟老陈的接头,先停一停。
林屿说,现在,盯着我的人,太多了。我走到哪儿,眼线跟到哪儿。这个时候接头,是把老陈,往火坑里推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楼下,那辆黑色的伏尔加,又停回了老位置。
车里的人,换了一拨。
林屿看着那辆车,看了很久。
苏菲,他忽然说,你说,钓鱼的时候,要是鱼塘边上,围了一圈人,都盯着你这根鱼竿,怎么办?
苏菲·陈想了想。
换个鱼塘?
林屿摇摇头,让他们看。
林屿的嘴角,慢慢地翘了起来,让他们看个够。看到最后,他们以为,把这根鱼竿,看得死死的。可他们不知道——
他顿了顿。
真正的那条鱼,早就用另一根线,钓上来了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把整个莫斯科,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。
当天夜里,城市另一头,国家饭店。
凯瑟琳·摩根坐在窗前,就着台灯的光,看一份刚刚送到的简报。
简报是她的线人送来的,用的是最老套、也最安全的办法——夹在一份当天的报纸里,放在了酒店前台。
简报不长,就一页。
可这一页上的内容,让凯瑟琳的眉头,越皱越紧。
目标人物林,今日上午被带至卢比扬卡附近一处安全屋,停留约一个半小时。出面接触者:赵维新。谈话内容不详。
卢比扬卡。
赵维新。
凯瑟琳把简报放下,手指在桌上,轻轻地敲。
克格勃的人,先她一步,接触林屿了。
而且是赵维新亲自出面。
赵维新这个人,她太了解了。CIA的内部档案里,这个人的卷宗,有半尺厚。华人面孔,专管龙国方向,手段又软又狠,是克格勃对龙国工作的一把尖刀。
这把尖刀,亲自出面,请林屿喝茶。
说明什么?
说明克格勃对林屿的重视程度,超出了她的预估。
更说明,林屿来莫斯科的目的,恐怕也超出了她的预估。
一个商人,哪怕是龙国最大的民营企业家,也不值得赵维新亲自出马。
除非,林屿身上,带着比生意,大得多的东西。
凯瑟琳站起身,在房间里,慢慢地踱步。
地毯很厚,踩上去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她想起兰利办公室里,上司说的那句话。
这个人很棘手。
现在,她开始体会到,这三个字的分量了。
她来莫斯科,是准备当猎手的。
可到了这儿才发现,这片猎场里,盯着同一只猎物的,不止她一个。
克格勃在盯着。
而且,先下手了。
凯瑟琳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的金发,往后飘。
她看着窗外这座庞大的、沉默的城市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盘棋,比她想象的,要大得多。
而她,还没看清楚,棋盘上,到底有几个人。
她只知道,其中一个人,叫林屿。
此刻就住在离她不到三公里的地方。
凯瑟琳关上窗,回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,写下了一行字。
写完,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那行字是:
林屿和赵维新,谈了什么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克格勃不会告诉她。
兰利也不会知道。
全世界,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一个是赵维新。
另一个,是林屿自己。
凯瑟琳把那张纸,折起来,点着,扔进了烟灰缸。
火苗蹿起来,映着她的脸。
那张漂亮的脸上,第一次,露出了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庞大时,才有的表情。
兴奋。
又带着一丝,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,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