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娜家,在研究所的家属楼,五层,没电梯。
林屿爬上五楼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瓶从酒店带的红酒。
按门铃。
门开了。
安娜站在门口,没穿套装,穿了一件很家常的毛衣,袖子挽着,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挽着,松松地扎了个马尾。
有几缕碎发,垂在脸侧。
她看上去,跟平时判若两人。
少了三分冷,多了七分烟火气。
来了?她说。
来了。林屿把红酒递过去,一点心意。
安娜接过去,看了一眼标签,眉毛挑了挑。
法国的?
我们这儿,喝伏特加。
入乡随俗,下回带伏特加。
安娜的嘴角,弯了一下。
那是林屿第一次,看见她笑。
虽然只是一下,一闪就没了,可那确实是笑。
像冰面上,裂开的第一道缝,缝里透出底下,流动的水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。
客厅里,没有沙发,没有电视,靠墙全是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书,塞不下的,就在地上码成一摞一摞的。
屋子正中,摆着一张不大的餐桌。
桌上,铺着一块干净的桌布——这在书堆一样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郑重。
桌上摆着两副餐具,一个汤盆,正冒着热气。
红的汤,上面浮着一层酸奶油。
安娜说。
林屿坐下了。
安娜给他盛了一碗汤,又切了两片黑面包。
尝尝。
林屿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酸甜口的,甜菜头的甜,番茄的酸,牛肉炖得烂烂的,酸奶油化在汤里,奶香混着菜香。
怎么样?安娜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林屿把那一勺汤,慢慢地咽下去,然后,又舀了一勺。
比我们酒店餐厅做的,他说,强一百倍。
安娜的嘴角,又弯了一下。
这回,弯得比上次,明显了一点。
那是我做的。她说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我从小跟我奶奶学的。
你奶奶?
安娜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我奶奶是乌克兰人。红菜汤,是他们那儿的做法。我爹妈忙,我小时候,是奶奶带大的。
说到奶奶,她的声音,软了一点。
奶奶去年走了。她说,走之前,还念叨,说我光顾着算公式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
林屿笑了。
那你怎么说?
我说,安娜舀了一勺汤,公式比对象靠谱。公式不会骗人。
那倒不一定。林屿说,公式要是错了,骗你骗得最狠。
安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回,是真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你这个人,她一边笑一边摇头,说话真损。
两个人,就着一锅红菜汤,一瓶红酒,边吃边聊。
聊着聊着,就聊回了正题。
线圈的事,安娜放下勺子,你说换材料。换什么?
林屿也放下了勺子。
安娜,他说,我问你,铜线圈,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
电阻。安娜不假思索,电流一大,发热。热一上去,电阻更大,磁场就上不去了。
林屿点头,那要是,电阻是零呢?
安娜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超导。她说。
我考虑过。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,可超导材料,要在液氦的温度下才工作。液氦多贵啊,而且,现在的超导线材,又脆,电流密度也上不去。根本没法用在托卡马克上。
现在的,不行。林屿看着她,那要是有一种新材料,不用液氦,用液氮就行呢?
液氮?
安娜摇头。
不可能。液氮是七十七度。现在所有的超导材料,转变温度,都到不了那么高。
现在,到不了。林屿一字一句地说,不代表,永远到不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酒杯,晃了晃。
安娜,你是个物理学家。你应该知道,物理的尽头,不是现在这些材料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,找到一种材料,在液氮的温度下,电阻是零。到那个时候,你的线圈,想通多大的电流,就通多大的电流。你的磁场,想做多强,就做多强。
他的眼睛,在灯光下,亮得吓人。
到那个时候,你的预判约束,零点三毫秒,就会变成三毫秒,三十毫秒。你的托卡马克,就不会再是个实验装置了。
它会变成,一个真的,点得着的,太阳。
屋子里,静极了。
安娜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雪光,透过窗帘的缝,照进来一线。
她的眼睛,在这一线光里,亮得惊人。
林屿,她轻声说,你说的这种材料,真的存在吗?
存在。林屿说,我看过一篇论文。不久的将来,会有人做出来的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
只不过,那篇论文,是上辈子的事。那两种材料的名字,他现在还不能说。
说了,就太妖了。
可他今天说的这些,已经够了。
够让眼前这个女人,接下来的好几年,睡不着觉了。
林屿,安娜忽然问,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
因为,林屿看着她,我觉得,你能做出来。
我是大苏人。
科学,不分国界。林屿说,谁做出来,都是全人类的福气。
安娜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冰,也在地,裂开。
林屿,她说,你是我这辈子,见过的,最奇怪的人。
哪里奇怪?
我查过你的资料。安娜说,你是个商人。商人,都讲利益。可你跟我说的这些,对你,有什么好处?
林屿笑了。
好处大了。
什么好处?
等你的太阳点着那天,林屿举起酒杯,我这条命,就没白活。
安娜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她慢慢地,举起了自己的酒杯。
两只杯子,在灯光下,轻轻地,碰了一下。
的一声。
清脆,悠长。
那一晚,他们聊到很晚。
聊物理,聊材料,聊安娜的奶奶,聊林屿的四合院,聊莫斯科的雪,聊49城的槐花儿。
临走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安娜送他到楼下。
雪不知什么时候,停了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林屿,安娜忽然说,谢谢你。
谢什么?
谢谢你,她说,让我觉得,我不是一个人在算这些。
林屿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脸,还是白的,可不再是那种冰冷的白了。
是温润的,像玉。
安娜,林屿说,你不是一个人。
远处,一辆车的车灯,闪了两下。
苏菲·陈来接他了。
林屿冲安娜挥了挥手,朝车走去。
走出十几米,他忽然听见,身后安娜喊他。
林屿!
他回过头。
安娜站在楼门口,月光把她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下回,她喊,我给你做乌克兰的饺子!樱桃馅的!
林屿笑了。
他也喊,我等着!
车子开动了。
后视镜里,那个站在楼门口的身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一直到拐弯,都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
苏菲·陈一边开车,一边瞟了林屿一眼。
笑得这么开心,她说,汤,很好喝?
林屿摸了摸鼻子。
他说,好喝。
苏菲·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专心开车,不说话了。
林屿靠在车座上,看着窗外的月色,嘴角的笑,一直没下去。
可他心里清楚。
今晚这顿饭,吃是吃痛快了。
可明天一早,这顿饭的每一句对话,恐怕都会被摆上某个人的办公桌。
那个人,会怎么解读这顿饭?
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,眼睛慢慢地,眯了起来。
来吧。
他在心里说。
该来的,都来吧。
车子开回酒店,已经快十点了。
林屿洗完澡,躺在床上,却没什么睡意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把今晚的每一句话,都在心里,又过了一遍。
超导材料。
他今天,把这个方向,抛出去了。
这个方向,是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。再过几年,就会有大苏的科学家,在这个方向上,取得突破。到那个时候,全世界的目光,都会盯过来。
他今天提前把这个种子,种在了安娜心里。
等种子发芽那天,安娜会想起今晚,会想起他。
到那时候,她对他,就不只是好奇了。
是信服。
是这个人,早就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东西。
这才是真正的鱼钩。
比什么礼物,什么恭维,都管用一万倍的鱼钩。
窗外的月光,从窗帘的缝隙里,挤进来一道。
林屿看着那道月光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想起他刚来这个时空的时候,四合院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那时候,他想的,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让身边的人,吃饱饭。
后来,他想的是,怎么把厂子办好,怎么让国家的钢,硬起来。
现在,他躺在莫斯科的酒店里,想的,是怎么把一个帝国的科学家,一颗心,焐热了。
二十六年了。
他这条路,越走越远,越走越宽。
走到今天,已经走到了,他自己上辈子,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林屿翻了个身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红菜汤的香味,听见了那声清脆的、杯子碰杯子的声音。
叮——
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传来的。
第二天早上,林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。
是苏菲·陈。
她的脸色,不太好看。
怎么了?林屿问。
楼底下,苏菲·陈压低声音,从昨天晚上起,多了两个人。
林屿的眼神,凝了一下。
什么人?
不知道。苏菲·陈说,坐在一辆黑色的车里,也不下来,就那么停着。我早上起来看了一眼,车还在。
林屿走到窗前,把窗帘,掀开一条缝。
楼下的街对面,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。
车里,影影绰绰的,坐着两个人。
林屿放下窗帘,知道了。
他的语气,很平静。
平静得,就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。
你不担心?苏菲·陈看着他。
担心什么?林屿转过身,笑了笑,他们坐在车里,总比坐在安娜家里,强。
苏菲·陈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监视摆在明面上,说明对方还在观望,还在掂量。
真要动手,就不会这么客气了。
不过,林屿的笑容,收了起来,从今天起,咱们的行程,要更小心。该见的人,照常见。不该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
我明白。
林屿点点头,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水是凉的。
可他喝下去,心里那团火,反倒烧得更旺了。
来吧。
他端着水杯,看着窗外那辆黑色的车。
都在棋盘上坐好了吧?
那咱们,就接着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