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屿还没起床,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叮叮当当。
他披上衣裳出去一看,傻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。
今儿个吃什么?林屿问。
炸酱面!傻柱头也不抬,你不是说洛杉矶吃不着正宗的吗?今儿个让你吃个够!
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的油已经热了,黄酱一下去,一声,满院子都是香味。
林屿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灶台边上看。
傻柱炸酱的手艺,是跟他师父学的。酱要小火慢熬,肉丁要肥瘦三七开,葱花要最后放,火候差一点都不行。
你在洛杉矶,傻柱一边搅酱一边说,真吃不着炸酱面?
吃不着。林屿说,唐人街有卖的,可那个味儿,跟你这个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那是!傻柱得意了,我这酱,是用六必居的黄酱,加冰糖,加绍酒,熬了整整两个钟头。他们那儿,能有这个?
正说着,何雨水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今天休息,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,头发松松地挽着,看上去,比在医院的时候,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搬了个马扎,也坐下来,我有事儿跟你说。
我们医院,要搞公共卫生改革。何雨水说,区里下了文件,要把公共卫生科,从防疫站里独立出来,专门管社区的预防保健。
好事啊。
是好事。何雨水点头,可是我们科,缺人。特别是缺懂管理的。
林屿看了她一眼。
你想让我去?
不是!何雨水赶紧摆手,我是想问你,能不能从轧钢厂,给我调两个人过来?不需要懂医,只要会算账,会管事就行。
林屿想了想。
厂里倒是有两个人选。他说,后勤科的老张,和财务科的小刘。都是踏实肯干的。
那太好了!何雨水高兴得直拍手,我回头就跟我们院长说去!
正说着,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叶灵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。
叶医生?何雨水愣了一下,你怎么来了?
我来看看林屿。叶灵把网兜递过来,协和的宿舍,发了点苹果。
林屿接过苹果,请她进屋坐。
叶灵在屋里转了一圈,忽然说:你这屋子,比协和的宿舍,舒服多了。
那是。林屿说,我这儿,是自己家。
叶灵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,看了好一会儿。
林屿,她忽然开口,我们攻关组,出成果了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
第一批抗生素,叶灵的声音很平静,可林屿听得出,那平静底下,压着多大的激动,动物实验,全部通过了。
林屿说,这是大好事。
临床试验批下来,叶灵转过身,看着他,我就申请去一线。去最缺医少药的地方。
林屿看着她。
这个姑娘,从留苏归国那天起,就憋着一口气。她要证明,她学的东西,能救龙国的人。
如今,她做到了。
我支持你。林屿说。
叶灵笑了。
那是林屿认识她以来,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中午的时候,傻柱的炸酱面,出锅了。
面条是手擀的,又细又匀,过一遍凉水,捞在碗里,浇上炸酱,再配上黄瓜丝、豆芽、心里美萝卜丝,最后撒一把葱花。
林屿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面汤。
就是那个味儿。
他埋头吃面,一口气吃了两碗。
傻柱在边上看着,脸上的笑,就没停过。
慢点吃,他说,锅里还有。
何雨水和叶灵,也一人一碗。
两个姑娘,一个学医,一个学公卫,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一块儿。
叶灵说协和的抗生素,何雨水说区医院的公卫改革,两个人越聊越投机,最后约好了,下礼拜,一起去协和医院听讲座。
林屿看着她们,心里头,说不出的高兴。
这些年,他身边的人,一个比一个出息。
傻柱从食堂大厨,变成了食堂主任。
何雨水从赤脚医生,变成了公卫科副科长。
叶灵从留苏归国的苏修特务,变成了协和抗生素攻关组的骨干。
棒梗从混不吝的小子,变成了懂事上进的青年。
就连阎埠贵,那个抠抠搜搜的老头,如今见了人,也会主动打招呼了。
这一切,都是他来到这个时空以后,一点一点改变的。
可他知道,改变的不只是这些人。
是这个国家。
是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,都在变。
都在从那个饿肚子的冬天里,一步一步,走向这个吃饱饭的秋天。
下午的时候,沈雪来了。
她现在是街道办主任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干部服,风风火火的,一进门就喊:林屿!你给我出来!
院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。
林屿从屋里出来,沈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跟我走!
干什么去?
安置待业青年!沈雪说,街道办刚批下来一个名额,可以办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小厂。我琢磨着,让院里这些待业的年轻人,都进去。
什么厂?
服装加工厂。沈雪说,从南边进布料,做衣服,卖到百货大楼去。
林屿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,从那个泼辣的街道小干事,变成了如今雷厉风行的主任。
她没变的是那股子劲儿——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走吧。林屿说,我跟你去看看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,拉得老长老长。
街道办的小厂,离四合院不远,就在隔壁胡同里。
一间闲置的旧仓库,收拾收拾,摆了十几台缝纫机。
林屿进去转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。
机器是新的?
沈雪点头,我找轻工局的老同学,批了十台二手的蝴蝶牌。虽然是二手的,可都保养得挺好,能用。
人呢?
院里有七八个待业的,我都登记了。沈雪说,有阎解成,有贾梗……不对,贾梗去食堂了。有于莉的妹妹,还有前院老孙家的小子。
林屿算了算。
七八个人,十台机器,不够。
是不够。沈雪说,所以我想着,先开起来,等有了起色,再招人。
林屿在仓库里走了一圈,忽然说:布料从南边进,这个路子,走不远。
为什么?
南边来的布料,贵。林屿说,咱们49城,有的是纺织厂。直接跟他们谈,成本能压下来三成。
沈雪眼睛一亮。
你能帮忙牵线?
林屿说,不过有一条——做出来的衣服,不能只卖给百货大楼。
那卖给谁?
卖给华信。林屿说,华信的职工,一年要发两套工装。这个订单,够你们吃一年的。
沈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林屿,她说,你这是把肉往自己碗里扒拉。
什么叫往自己碗里扒拉?林屿也笑了,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两个人从仓库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胡同里的路灯,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沈雪走在林屿旁边,忽然说:林屿,谢谢你。
谢什么?
谢你……她顿了顿,谢你一直帮我。
林屿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轮廓,照得清清楚楚。
这个女人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,站在他家门口,叉着腰骂街的小干事了。
她长大了。
他也长大了。
沈雪,林屿说,我帮你,不是因为别的。是因为,咱们是院里人。
沈雪看着他,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亮晶晶的。
我知道。她说,院里人。
两个人又往前走。
走到胡同口,沈雪忽然说:林屿,你下礼拜有空吗?
干什么?
我们街道办,要搞一个表彰大会。沈雪说,表彰……表彰为奥运做贡献的先进集体。你们华信,是头一个。
林屿笑了。
他说,一定去。
沈雪也笑了。
她挥挥手,转身往街道办的方向走。
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林屿!
你做的炸酱面,她喊,比食堂的好吃!
林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个女人,连夸人,都不会好好夸。
他站在胡同口,看着她的背影,消失在路灯的光里。
心里头,暖烘烘的。
这个秋天,真好。
晚上回到四合院,林屿刚进门,就被一大妈叫住了。
林屿,一大妈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,喝碗汤,解解暑。
林屿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绿豆汤熬得烂烂的,放了几颗冰糖,甜丝丝的,一直甜到心里。
大妈,林屿说,您也歇着吧,忙活一天了。
不累。一大妈摆摆手,在他旁边坐下,你回来了,大妈心里高兴。
林屿看着她。
这个老太太,从聋老太太走了以后,就成了院里岁数最大的人。她不怎么说话,可院里的大事小情,她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
大妈,林屿忽然说,我想给聋老太太,上个坟。
一大妈愣了一下。
应该的。她说,老太太要是知道,你如今在奥运会上,给国家争了那么大的光,她在底下,也高兴。
林屿点点头。
他没说话,可心里头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聋老太太拄着拐棍,站在院门口等他的样子。
想起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,偷偷塞给他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好孩子,老太太我,没看错人的样子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
可他们,都活在他心里。
大妈,林屿说,等礼拜天,咱们全院,一起去给老太太上个坟。
一大妈的眼圈红了,好,都去。
夜风从院子里吹过,把枣树的叶子,吹得沙沙响。
林屿端着那碗绿豆汤,坐在院子里,一直坐到了后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