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49城机场的时候,是八月末的一个傍晚。
夕阳把停机坪照得金黄金黄的,跑道尽头,一排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林屿最后一个下的舷梯。
脚一沾地,他就站住了。
洛杉矶的天是蓝的,49城的天也是蓝的。可这两种蓝,不是一个蓝。
洛杉矶的蓝,是别人家的。49城的蓝,是自己家的。
苏菲·陈走在他前头,回过头来:愣什么呢?
没什么。林屿深吸了一口气,就是觉得,家里的风,闻着都不一样。
那风里,有槐花的味道,有煤炉子的味道,有秋天要来了的、那种凉丝丝的味道。
这些东西,他在洛杉矶待了一个多月,一样都没闻着。
办事处的人,大包小包地往下搬行李。
来的时候三个箱子,回去的时候七个。多出来的四个,装的全是东西——给轧钢厂工人看的报纸,给院里孩子们带的巧克力,给聋老太太……
想到这儿,林屿心里咯噔一下。
聋老太太已经不在了。
一九七六年冬天走的,走的时候,他在唐山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这事儿过去八年了,可在国外的时候,给这个买东西,给那个带礼物,有时候脑子一热,还是会冒出一句这个给老太太留着。
人就是这样。活着的人,在心里住久了,就忘了她已经不在了。
接他们的车,是轧钢厂派的。
司机老王,从厂里开了十几年车,一见林屿就咧着嘴笑:林厂长!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!
厂里怎么样?
好着呢!老王一边帮着搬行李一边说,特种钢的订单,都排到来年开春了!马副司长又来了一趟,说国防那头,对咱们的钢,赞不绝口!
车子从机场往城里开。
一路上,林屿看着窗外。
八四年的49城,跟他刚来的时候,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模样了。
马路宽了,自行车多了,马路两边的墙上,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。有卖电视机的,有卖洗衣机的,还有卖的确良布料的。
最显眼的,是路口一块大招牌——
热烈庆祝龙国奥运代表团凯旋归来!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十五枚金牌,为国争光!
老王从后视镜里看见了,笑着说:满大街都是这个。您是没见着,女排夺冠那天晚上,多少人涌到大街上去,欢呼的,放鞭的,比过年还热闹。
咱们厂里也放了?
放了!老王一拍方向盘,门卫老赵,把过年剩下的一挂鞭,全给点了!
车里的人都笑了。
车子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谁家在炒菜的香味,顺着风飘出来,勾得人肚子直叫。
林屿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个味儿,对了。
车子在95号院门口停下。
还没下车,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喧闹。
门帘一挑,一个身影头一个冲了出来——
是棒梗。
这小子,一个箭步蹿上来,伸手就去接林屿手里的包。
紧接着,院里的人,呼啦啦全涌出来了。
傻柱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的笑,从眼角一直咧到耳根:可回来了!就等你们了!
一大妈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攥着个手绢,眼圈红红的,嘴里念叨: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
何雨水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把抱住苏菲·陈:苏菲姐!可想死我了!
连阎埠贵,都背着手,站在自家门口,笑眯眯地点头。
阎解成在边上说:爸,林厂长回来了,您不表示表示?
表示什么表示,阎埠贵嘴上这么说,脚底下却往前挪了两步,回头……回头让三大妈蒸一锅枣馒头,给林厂长送去。
院里的人,把林屿和苏菲·陈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。
问的最多的一句话是——
电视上那些,都是真的吧?咱们真拿了十五块金牌?
林屿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,一张一张,都是盼着他回来的脸。
他点了点头。
真的。他说,一块不少,十五块。我在现场,亲眼看着升国旗,奏国歌。
人群里,有人地一嗓子喊出来。
紧接着,整个院子,都沸腾了。
闹哄了好一阵,傻柱才想起来正事。
都别站着了!他把锅铲一挥,菜都备好了,就等人齐下锅!
院里的人,这才呼啦啦地散开,各回各家,端菜的端菜,搬桌子的搬桌子。
林屿把行李放回屋里,换了身家常衣裳,再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。
三张八仙桌,拼在一块儿,占了小半个院子。
桌上铺着一大妈连夜糊的红纸,红纸上头,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——欢迎回家。
字是阎埠贵写的。
老头练了半辈子字,就等这么个露脸的机会。
桌子中间,摆着一个大搪瓷盆,盆里是傻柱炖了一下午的红烧肉,油汪汪的,香气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边上是清蒸鱼、拍黄瓜、凉拌木耳、炸花生米,还有一大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。
饺子是何雨水和一大妈包的。
何雨水在区医院当了副科长,可包饺子的手艺,一点没落下。
她一边往桌上端一边跟林屿说,你走的时候,我就跟我嫂子说了,等你回来,头一顿,必须吃饺子。
为什么?
饺子就酒,越吃越有。她笑嘻嘻地说,图个吉利。
林屿看着满桌子的菜,看着满院子的人,心里头,暖烘烘的。
他在洛杉矶,住的是最好的酒店,吃的是最贵的馆子,可没有一顿饭,比得上眼前这一桌。
因为这一桌,是家里人做的。
人到齐了,傻柱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来,往桌子中间一放。
是一盘花生米。
来来来,他搓着手,都坐都坐!
院里的人,围着三张桌子,满满当当坐了一圈。
林屿被让到了正中间的位置上。
他左边坐着傻柱,右边坐着苏菲·陈,对面是一大妈、何雨水,还有棒梗。
棒梗这小子,自打从农场回来,像是换了个人。坐得笔直,吃饭夹菜,先给长辈,再给自己。
一大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: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
棒梗应了一声,把肉先夹给了林屿,爸,您先吃。
这一声,叫得院里的人都笑了。
林屿也笑了。
他夹起那块肉,放进嘴里。
傻柱的手艺,还是老味道。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甜咸口,带着一股子酱香味。
怎么样?傻柱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比在洛杉矶吃的强。林屿说。
那是!傻柱一拍大腿,洛杉矶那帮老外,懂什么叫红烧肉?他们就知道拿叉子戳牛肉!
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。
阎埠贵端着酒杯,凑到林屿跟前:林厂长,我有个事儿,想跟您打听打听。
三大爷,您说。
我听说,老头压低了声音,咱们厂,跟华信,要合资建个新厂?
林屿点头,在特区,做电子产品。厂里的老车间,改两条线,做配套的零部件。
那……阎埠贵搓了搓手,待遇怎么样?
林屿看了他一眼。
这老头,儿子阎解成,到现在还在街道上的小厂里混日子,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。
三大爷,林屿说,解成要是愿意,可以去试试。新厂要人,先培训,后上岗。培训期间,管吃管住,一个月四十五。
阎埠贵的眼睛,一下子就亮了。
四……四十五?
转正以后,六十起步。
老头端着酒杯的手,都抖了。
林厂长,他声音都变了,我……我代解成,谢谢您了!
谢什么。林屿摆摆手,都是院里人。
阎埠贵一仰脖,把杯子里的酒,全干了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眼圈红了。
这些年,他不容易。老伴儿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,大的大了,小的小了,可没一个省心的。
如今,林屿一句话,解成的前程,就有了着落。
这份情,他记一辈子。
院子里的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。
飞蛾在灯罩外头,一圈一圈地转。
桌上的菜,见了底,傻柱又回厨房,炒了两个热菜端上来。
棒梗起身,给长辈们挨个倒茶。
倒到林屿这儿,他忽然说:爸,我有个想法。
我想……去特区。
院里一下子静了。
棒梗看着林屿,一字一句地说:我在食堂干了快一年了,手艺学得差不多了。我想去南边,看看外头的世界。
林屿看着他。
这小子,眼睛里,有光。
那种光,他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。
想去就去。林屿说,不过有一条——去了那边,从底层干起。不许提我的名字,不许走后门。
我明白。棒梗点头,我就想凭自己的本事,闯一闯。
林屿端起茶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他说,这才是我儿子。
夜色深了。
四合院的灯,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欢声笑语,顺着风,飘出老远老远。
人散了以后,林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
抬头看,天上的星星,一颗一颗的,密密麻麻。
洛杉矶也有星星,可洛杉矶的星星,离人太远。这四合院的星星,就挂在头顶上,伸手就能摘下来似的。
苏菲·陈从屋里出来,给他披了件衣裳。
想什么呢?
想棒梗。林屿说,他刚才说要去特区。
你答应了?
答应了。林屿笑了笑,孩子大了,总得放出去飞。
苏菲·陈在他旁边坐下,也抬头看星星。
林屿,她忽然说,你说,咱们这日子,往后会变成什么样?
林屿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了很久很久。
变成什么样?
会变成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个样子。高楼一栋一栋地盖起来,马路一条一条地宽起来,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。
会变成这个国家,站在世界面前,谁也不敢再小瞧的样子。
可他不能跟她说。
这些话,他只能搁在心里头。
会变成好日子。他最后说,一天比一天好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