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运会过半,龙国代表团已经拿了十几枚金牌。
可所有人心里,都还悬着最后一块大石头。
女排。
八月七日晚,女排决赛,龙国对漂亮国。
主办方的球队,占尽天时地利。决赛的门票,早被炒到了天价。
林屿他们没买到票。
那天下午,华信办事处的人,早早就聚在了展示厅里。电视机前,椅子不够,年轻人干脆席地而坐。
苏菲·陈特意去唐人街买了瓜子花生,摆了好几盘,可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顾得上吃。
比赛还没开始,转播镜头扫过看台。
满场都是漂亮国观众的星条旗,龙国观众的那一小片红色,被裹在人海里,小得像一叶孤舟。
能赢吗?办事处一个年轻职员小声问。
没人回答他。
不是没信心,是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这支女排,承载了太多东西。
前年的世界杯,去年的世锦赛,她们都拿了冠军。全国的老百姓,就等着她们拿下这第三座冠军奖杯,成就三连冠。
在国内的时候,这支队伍的训练,苦得出了名。
陪打的男队员,一个比一个壮,扣下来的球,砸在地板上咚咚响。姑娘们一天防守几百次,胳膊上的淤青,旧的没消,新的又来。
可她们练得越苦,老百姓对她们的盼头就越大。
报纸上天天有她们的报道,老百姓家里,贴着她们的年画。这支队伍,早就不光是一支球队了,是一股气——一股不服输、打不垮的气。
可对手是主场作战的漂亮国队。
人高马大,网前跟城墙似的。
第一局,龙国队输了。
展示厅里,一片死寂。
苏菲·陈手里的瓜子,哗啦撒了一地。
别急。林屿开口了,声音很稳,女排这支队伍,最不怕的就是先输一局。
第二局,龙国队扳了回来。
那一局的最后几分,打得荡气回肠。
对方的主攻手一记重扣,眼看就要落地得分,自由人一个鱼跃,硬是把球从地板上救了起来。二传手跟上,手腕一抖,球划出一道弧线,主攻手腾空而起,一锤定音。
好球!展示厅里,不知谁先喊了出来。
第三局,又拿了下来。
展示厅里的气氛,一点一点地热起来。有人开始跟着电视里的解说喊好,有人巴掌拍得通红。
第四局,打到最后的关头。
比分咬得死死的,你一分,我一分,谁也不让谁。
龙国队的姑娘们,汗水把球衣都浸透了。二传手的手指,肿得跟胡萝卜似的,可每一次传球,还是又稳又准。
十四平。
十五平。
十六平。
每打一分,展示厅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那个年轻职员紧张得直啃手指甲,苏菲·陈把椅子扶手抓得咯咯响。
林屿后来发现,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最后一个球。
龙国队的主攻手跳起来,一记重扣。
那一瞬间,展示厅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球砸在界内。
界内!
裁判的手势,干脆利落。
赢了。
三比一。
冠军。
三连冠。
电视机里,女排的姑娘们抱作一团,哭成了一片。
教练被队员们抛起来,接住,再抛起来。
转播的解说员,声音都变了调,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:我们赢了!我们赢了!三连冠!
展示厅里,所有人都跳了起来。
那个问能赢吗的年轻职员,哭得稀里哗啦,一边哭一边喊:赢了!我们赢了!
苏菲·陈抱着身边的同事,又蹦又跳。
陈启文这个一向沉稳的人,抓着林屿的胳膊,一个劲儿地晃:林生!三连冠!三连冠啊!
林屿站在那儿,看着电视里那群哭成一团的姑娘。
她们的身上,穿着华信做的领奖服。
颁奖的时候,他特意凑近了电视机。
升旗,奏歌。
十二面金牌,在姑娘们的胸前闪着光。
镜头扫过观众席,那一小片红色的海洋里,有人展开了一面巨大的龙国国旗,看台上的华侨和留学生,哭喊着抱在一起。
林屿在那一瞬间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想起五九年的冬天,他刚到这个时空,四合院里的灯,昏黄昏黄的,人人脸上都带着菜色。
那时候,谁能想到有今天?
二十五年。
从那个饿肚子的冬天,到今天,龙国的姑娘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,国歌为她们奏响,国旗为她们升起。
这二十五年,这个国家,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。
他想起刚住进四合院的时候,夜里点的是煤油灯,灯芯得拿针一点一点挑。
想起轧钢厂的老车间,冬天哈气成霜,工人们的手冻得裂了口子,缠上布条照样抡大锤。
想起香江码头的仓库,自己和苏菲·陈,对着一张手写的货单,核了整整一夜。
那时候哪敢想什么奥运,什么金牌。
能把肚子填饱,能把日子过下去,就是天大的盼头。
可这个国家,就是这么咬着牙,一步一个台阶,把不可能,一个一个,都变成了可能。
电视里,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哽咽了。
收音机里,解说员还在一遍一遍地报着比分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。
林屿站在窗前,望着洛杉矶的夜空,一动不动。
这个夜晚,远在天边的49城,在四合院,在轧钢厂,在协和医院的宿舍,在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前,有无数的人,正跟他看着同一场比赛,听着同一首歌。
天涯共此时。
苏菲·陈给他倒了杯热茶,递过来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电视上,女排姑娘们手拉手,向观众席鞠躬。
掌声经久不息。
林屿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洛杉矶的夜空下,华灯初上。
苏菲·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。
哭啦?他看她。
她也不掩饰,擦了擦眼睛,林屿,我爹要是活着,看到今天,不知道该高兴成什么样。
他看得到。林屿望着夜空,他守收音机守了一辈子的那个日子,今天,咱们替他看到了。
那天晚上,洛杉矶的唐人街,鞭炮放了一整夜。
舞龙的队伍,从街头舞到街尾。
白发苍苍的老华侨,举着国旗,走一路哭一路。
中餐馆全都不收钱了,老板站在门口,见人就往里让:进来进来,今天高兴,不要钱!
有个餐馆的老板,把整箱的汽水搬到街上,见人就塞。
有个老华侨对着记者的镜头,用带着乡音的英语喊了一句话,第二天登在了当地的报纸上:
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一百年。
龙国的报纸,把这句话,原样搬上了头版。
一个老人,一句带乡音的话,让远在天边的无数龙国人,红了眼眶。
那一夜,不知道多少户人家,把这句话,翻来覆去地念。
一百年。
从被人瞧不起,到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着,龙国的姑娘,把金牌挂在了脖子上。
奥运会闭幕那天,龙国代表团,十五枚金牌。
金牌榜,第四位。
重返奥运的第一战,龙国,一鸣惊人。
全世界的报纸,都在讨论这个从东方来的队伍。
有的报纸上写,这是一个正在醒来的巨人。还有的说,东方这支队伍,让全世界都刮目相看。
洛杉矶的报纸上,把十五枚金牌,一个一个列出来,排了整整一个版。
报摊前头,买报的华侨,一人买好几份。有人买了不拆,说要寄回国内,给家里人看看。
闭幕式上,各国的运动员混在一处进场,分不清队伍了。龙国的运动员们,被各国的选手围着合影,那些金发碧眼的年轻人,争着跟他们交换徽章、交换帽子。
有个漂亮国的游泳选手,脱了自己的队服,非要跟龙国的举重队员换那身红白相间的华信运动服。
两个人语言不通,比划了半天,最后抱在一起哈哈大笑。
那件换出去的华信运动服,后来被那个游泳选手带回了漂亮国,挂在了他家的客厅里。
他跟人说,这是奥运会上,最抢手的一件衣裳。
办事处的人收拾行李,准备返程。
来时是三个大箱子,走的时候,变成了七个。
多出来的四个,装的全是东西——给代表团买的纪念品,给院里的孩子们带的巧克力,还有一摞厚厚的英文报纸,头版头条,全是龙国夺冠的消息。
这些报纸,是要带回去给轧钢厂的人看的。
工人们在车间里流了一辈子的汗,得让他们亲眼看看,他们造出来的东西,在世界面前,是怎么露的脸。
林屿最后检查了一遍展示厅。
那面特区工人绣的国旗,他让陈启文仔细地卷好,装进了一个专门的木匣。
带回49城。他说,放在厂里的陈列室。
还有,他指了指那台数据终端,这台机器,也运回去。
陈启文愣了一下:运回去干什么?这是洛杉矶的财产,人家奥委会……
我已经让哈里森帮忙,把它买下来了。林屿拍了拍那台机器,这里头装着华芯的芯片,跑过了龙国的第一届奥运会。这台机器,往后就是个念想——告诉后来的人,咱们的芯片,是在哪儿,打出的第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