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金的消息传回龙国，是深夜。
四合院里，林屿家那台黑白电视机，头一回派上了大用场。
全院的人，老老少少，挤了一屋子。
那台电视机，是前年林屿置办的，十四寸，黑白的。平时也就傻柱过来，跟林屿一块儿看看新闻。
可这几天不一样了。
奥运会一开锣，全院的人吃了晚饭就往林屿屋里钻。来晚的挤不进去，就扒着窗户看，院子里站了一排人脑袋。
阎埠贵如今见天儿地来，还自带一个小马扎，往墙角一放，谁也不碍着。
有孩子问：三爷爷，美国远不远？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，隔着一整片太平洋呢。
那林大爷在那儿，看得见咱们吗？
看不见。阎埠贵说，可林大爷在那儿干的事，是为咱们龙国人露脸的事。
傻柱把食堂的大喇叭都借来了，架在窗台上，对着院子，说让胡同里听不见电视的街坊也沾沾光。
新闻里播颁奖画面的时候，全院鸦雀无声。
电视的信号不太好，画面上雪花点一阵一阵的，可没有一个人嫌弃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，盯着那面正在升起的旗子。
国旗升起来，国歌响起来。
聋老太太的遗像前，一大妈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老太太，她小声说，你听见没有？咱们的国歌，在人家漂亮国的地界上响了。你一辈子没出过这个院子，可今天，你也跟着沾光了。
贾张氏拍着大腿，一声接一声地喊：好啊！好啊！
秦淮茹的眼泪，悄悄地往下淌。
棒梗站在人群最后头，看着电视里那个挂着金牌的身影，攥紧了拳头。
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在前院站了很久。
秦淮茹出来找他，看见儿子仰着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想什么呢？
棒梗说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是不是得干成点什么事，才算没白活？
怎么忽然想这个？
我就是觉得，他挠了挠头，人家跟我差不多大，都给国家拿金牌了。我也不能就这么混下去。林哥说过，三百六十行，行行出状元。我拿不了金牌，我得当个好厨子。
秦淮茹看着儿子，忽然觉得，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整个胡同都炸了锅。
卖报纸的蹬着车满街喊：号外！号外！奥运首金！龙国首金！
报纸眨眼就卖光了，后头来的人抢不着，急得直跺脚。
何雨水那天下夜班，骑车路过报亭，看见排队买报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。她索性把车一支，也排了进去。
排到她的时候，就剩最后一份了。
后面一个大爷直叹气。何雨水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：大爷，您看，我回头去医院看同事们买的。
大爷也不客气，接过来就先找颁奖的照片，一边看一边点头：好，好啊。这才叫扬眉吐气。
傻柱那天在食堂做饭，锅里炒着菜，嘴里哼着歌，逢人就说：看见没有？咱们的人，头一块金牌！
柱哥，你激动啥？有人逗他，又不是你拿的。
怎么不是我拿的？傻柱把锅铲一挥，运动员穿的衣裳，是咱们林屿的厂子做的！他们身上有咱们的一份！
这话一传十，十传百。
没过几天，全厂的人都知道了——奥运会上龙国代表团穿的运动服，是林屿的华信做的。
再往后，全国都知道了。
有记者把华信赞助代表团的事写了报道，登在了大报上。标题就叫《奥运健儿身上的华信造》。
报道里写，龙国健儿在洛杉矶，穿的是龙国企业做的运动服，踩的是龙国企业做的鞋。
还写了那张小卡片的事。
文章的最后，记者写了一句话：运动员在赛场上拼搏，工人们在车间里拼搏。不同的战场，一样的心。
这篇文章，被好几家报纸转载了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华信的订单，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先是49城的百货公司。
最大的那家的采购科长，亲自跑到华信办事处，进门就说：运动服，有多少要多少。
科长，现货就这么多……
有多少拉多少！采购科长一挥手，你们不知道，这两天顾客把柜台都围了，点名就要奥运会那个牌子。昨天有个小伙子，一口气买了三套，说是全家一人一身，沾沾金牌的喜气！
再往后，外省的也来了。
百货公司来电话，要进华信的运动服；体校来函，要订华信的运动鞋；还有外省的单位，托人找上门，开口就要五千套。
苏菲·陈在洛杉矶接到特区厂里的电报，电报上就一句话：
订单排到了明年六月，厂里三班倒都赶不及，怎么办？
她拿着电报去找林屿。
林屿正在看报纸，头版上，沈劲松挂着金牌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。
怎么办？他把报纸放下，扩厂。特区再买三百亩地，机器加一倍，工人招一倍。
买地、建厂、招人，哪一样不得三五个月？眼下的订单怎么办？
分两拨。林屿说，运动服、运动鞋这些紧俏货，先保49城和几个大城市的百货公司，这是脸面，不能断供。外省的批量订单，跟人家把话说明白，排产到明年，愿意等的签，不愿意等的不勉强。
来不及啊。
那就跟人家说实话。林屿说，订单接了，交期排开，宁可让人家等，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。质量这个东西，一松手就再也捡不回来了。
苏菲点点头，又笑了。
林屿，你说怪不怪。前年这个时候，咱们还在集市上，三块五一只地卖电子表，求着人家买。
前年是前年，今年是今年。林屿重新拿起报纸，往后，是人家求着咱们了。
那几天，哈里森也来了。
他是专程来道贺的，进门就伸出大拇指：林先生，贵国的运动员，了不起！第一天就拿金牌！
运动员争气。林屿请他坐。
还有一件事。哈里森搓了搓手，董事会决定了，计时牌、记分牌的芯片，剩下的七成份额，也给你们。
全给？
全给。哈里森说得干脆，你们的芯片，跑了八个月，零事故。这个价格，这个质量，摩罗拿什么跟你们争？
合同签完，哈里森临走，忽然又回过头来。
林先生，我多说一句。他说，你们这个民族，了不得。被挡在门外几十年，一回来，第一天就拿金牌。我在体育界干了三十年，这样的事，闻所未闻。
林屿送他到门口，望着这个头发花白的漂亮国老头，认真地说：
哈里森先生，这才刚刚开始。
我知道。老头笑了，所以我得趁早，跟你们把生意做长远了。
那天晚上，办事处摆了一桌庆功宴。
没有山珍海味，就是苏菲·陈带着两个厨子，做了一桌子家乡菜。
红烧肉是一定要有的。
还有清蒸鱼，寓意年年有余。还有一大盆饺子，是北方人的规矩，有喜事，就得吃饺子。
饺子是苏菲·陈亲手擀的皮，白菜猪肉馅的。
她不会擀皮，还是跟着办事处一个北方来的大姐现学的，擀出来的皮，有厚有薄，包出来的饺子，大的大，小的小。
可没人挑。
这么远的异国他乡，能吃上一口家里的饺子，那就是天底下最香的东西。
办事处的人，加上罗伯逊公司的几个相熟的朋友，热热闹闹坐了两桌。
罗伯逊公司的老板，喝了两杯酒，拉着林屿的手说个不停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，就来过龙国，那时候从香江过罗湖，桥头上站着哨兵，走一趟，心里直打鼓。
才多少年。老头感慨，现在你看看，龙国的运动员，站在全世界的眼前头，龙国的东西，卖到我们那儿去。这个世道，变了。
是啊。林屿说，世道变了。
哈里森也来了，老头端着一杯红酒，挨桌敬酒，敬到林屿跟前，忽然说：林先生，我干了三十年的体育生意，今天才真正明白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体育这个东西，老头晃着杯子，卖的不是比赛，是一个国家的心气。贵国今天这个心气，我在体育界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。
林屿跟他碰了碰杯。
哈里森先生，他说，这个心气，憋了几十年了。往后，你会见得越来越多。
林屿夹了一筷子，忽然想起傻柱，想起棒梗，想起四合院。
出来的时候，棒梗让他多拍照片。
他拍了，拍了整整三个胶卷。
胶卷里，有升起的国旗，有挂着金牌的运动员，有穿着华信运动服的队伍，也有记分牌上那个跳动的、写着的名字。
这些照片带回去，得让全院的人，好好看看。
他还特意多洗了一套，装在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，托回国的人，先捎给了轧钢厂。
信封上，他写了一行字：
厂里的同志们，都看看。咱们的日子，在后头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