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尔盖的,问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林屿也没闲着。
白天,带着周专家和吴专家,跑了两家电子厂,一家材料研究所。
大苏的工厂,给他们开了眼界。
设备是真先进。
精密机床一字排开,锃光瓦亮的,车间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周专家摸着一台镗床,摸了半天,眼睛里直放光。
好东西啊,他压低声音跟林屿说,这玩意儿,咱们花多少钱都买不来。人家不卖。
现在不卖,林屿淡淡地说,不代表以后不卖。
周专家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林屿也没解释。
有些话,现在还不能说。
晚上回到酒店,林屿会一个人出去,在附近的街上,走一走。
这是接头的方式。
马洪涛的信封里,写得很清楚:每天晚饭后,沿酒店门前的大街,往东走两个路口,有一家书店。在书店门口站五分钟。如果有人来接头,那人手里会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。
第一天,没人来。
第二天,还是没人来。
第三天晚上,雪下得很大。
林屿穿着傻柱让一大妈絮的新棉袄,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
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
五分钟到了。
他正准备往回走,忽然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,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手里,拿着一份报纸。
林屿的心跳,快了一拍。
可他面上,什么都没露出来,只是看着书店橱窗里的书。
同志,那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说的是中文,请问,这本书,有中文版吗?
暗号的上半句。
没有。林屿看着橱窗,平静地回答,这本书,只有俄文版。
暗号的下半句。
对上了。
明天上午十点,那人的声音更低了,快得像一阵风,红场西侧,古姆商场,二楼的咖啡馆。靠窗第三个位子。
说完,那人转身就走。
黑色的大衣,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。
从头到尾,两个人都没有看过对方一眼。
林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往回走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
回到酒店,苏菲·陈已经回来了。
她今天去见那个老同学了,两个人聊了一下午。
怎么样?林屿问。
收获不小。苏菲·陈一边脱大衣一边说,我这个同学,嫁了个大苏人,在商务部上班。她说,现在这边,日子不好过。商店里的东西,越来越少。买肉要排队,买糖要排队,连买双袜子,都得凭票。
林屿点点头。
这些情况,跟他判断的,一模一样。
一个国家的商店里,要是连袜子都买不着了,那这个国家的经济,就离死不远了。
她还说,苏菲·陈犹豫了一下,现在这边,管得很严。外国人走到哪儿,都有人跟着。
跟着就跟着。林屿说,咱们是来做生意的,正大光明。
他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多了一分警惕。
有人在跟着他们。
这在他意料之中。
大苏的克格勃,不是吃素的。他们这一行人,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分钟起,行踪就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。
所以,明天上午的接头,得格外小心。
第二天上午,九点五十。
林屿一个人,出现在古姆商场。
他装作逛街的样子,在一楼转了一圈,看了看套娃,看了看皮毛帽子,还买了一盒巧克力。
然后,慢悠悠地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咖啡馆,人不多。
靠窗的位子上,坐着一个老人。
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桌上,放着一杯红茶。
林屿走过去,在老人对面的位子上,坐下了。
同志,他用俄语问,这个位子,有人吗?
老人放下报纸,抬起眼睛。
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,亮得不像一个老人。
请坐。老人用中文回答,这里的红茶,不错。
服务员过来,林屿点了一杯红茶。
等服务员走远了,老人才重新开口,声音很轻。
我姓陈。他说,在这边,待了四十年了。
林屿的心,猛地一跳。
四十年。
那是一九四五年,抗战刚胜利的时候,就过来了。
老同志。林屿低声说。
不敢当。老人摆了摆手,就是个跑腿的。
他从报纸底下,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轻轻推了过来。
你们要的东西,在这上头。
林屿不动声色地接过来,展开。
纸上,是一份名单。
密密麻麻的,写满了名字,全是俄文。每个名字后头,跟着一串小字——单位,职务,研究方向。
林屿的目光,在那份名单上,一行一行地扫过去。
核物理研究所,高级工程师。
航空航天设计院,主任设计师。
特种材料实验室,首席研究员。
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重逾千斤。
这些,都是大苏科技大厦的顶梁柱。
将来有一天,大厦倒了,这些人,就是散落在废墟里的金子。
林屿把名单看完,记在心里,然后把纸叠好,推了回去。
都记住了?
记住了。
老人点点头,把那张纸,就着桌上的烛火,点着了。
火苗蹿起来,很快,就把那张纸,烧成了灰烬。
同志,老人看着那团灰烬,忽然说了一句,我在那边,还有个老母亲。四十年了,没回去过。
林屿沉默了。
会有那么一天的。他说,会有回去那一天的。
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,有说不出的滋味。
借你吉言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大衣,拿起报纸。
走到楼梯口,他忽然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对了,他说,名单上,有一个人,你们要特别注意。
核物理研究所的,老人想了想,一个叫安娜·彼得罗芙娜的女科学家。年轻,三十出头,是他们所里,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。搞的是核聚变。
核聚变?
老人点头,那个领域,全世界都没几个国家碰。她带着一个小组,碰了八年,碰出名堂来了。
林屿把安娜·彼得罗芙娜这个名字,在心里,重重地记下了。
老人走了。
咖啡馆里,林屿又坐了一会儿,把那杯红茶,慢慢地喝完了。
窗外,雪停了。
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红场上,照得那片雪地,明晃晃的,晃眼。
林屿结了账,下楼。
刚走出古姆商场的大门,他的目光,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。
街对面,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,正靠在路灯杆上抽烟。
看见林屿出来,那人的目光,在他身上,停了一秒。
然后,若无其事地,移开了。
林屿的脚步,没有停。
他继续往前走,走得不快不慢,跟所有的游客一样。
可他的后背,已经绷紧了。
那个人,他见过。
昨天,在书店门口,这个人也在。
今天上午,在外贸部大楼门口,这个人,还是在。
不是克格勃。
克格勃的人,他都认得出来——走路的姿势,看人的眼神,都带着一股子训练出来的僵硬。
这个人不一样。
这个人的眼神,是松的,散的,像蛇。
林屿在心里,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。
漂亮国。
林屿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他沿着大街,不紧不慢地走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拐了个弯,进了一家百货商店。
商店里人不少。
他在卖衣服的柜台前站住,拿起一件大衣,在身上比了比,问售货员多少钱。
眼角的余光,却透过商店的玻璃门,看着外头。
那个皮夹克,跟过来了。
隔着一条街,在商店斜对面的一个书报亭前,站住了,装作买报纸的样子。
林屿把大衣放下,又从另一个柜台,绕到了商店的侧门。
侧门外头,是一条小胡同。
他闪身出去,贴着墙根,快步走了几十米,又拐了个弯,进了一家咖啡馆的后门。
从咖啡馆的正门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多了一份报纸,头上多了一顶刚买的呢子帽。
他站在咖啡馆门口,装作看报纸的样子,往百货商店的方向,瞟了一眼。
那个皮夹克,还站在书报亭前,眼睛盯着商店的正门。
盯梢盯丢了。
林屿在心里,轻轻笑了一下。
小样儿。
他当年在保卫科,干的就是这个。反跟踪,是基本功。
他没急着回酒店,而是在街上,又绕了两个圈子,确认身后干净了,才慢悠悠地往酒店走。
一路上,他心里在盘算。
漂亮国的人,为什么会盯上他?
他们这个代表团,名义上是来做生意的,谈的是芯片出口,走的是官方渠道。按理说,漂亮国犯不着为这点事,专门派个人来盯梢。
除非——
他们盯的,不是这笔生意。
是他们这个人的行程。
是龙国国防科技顾问这个身份,到了莫斯科这件事本身。
林屿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消息走漏了。
他受聘国防科技顾问的事,是秘密。除了国防工业办公室的几个人,没人知道。
漂亮国的人能知道,说明什么?
说明他们的眼睛,已经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。
这个事情,回去得报给马洪涛。
回到酒店,天已经擦黑了。
苏菲·陈在房间里等他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。
怎么去了这么久?
多转了转。林屿把呢子帽摘下来,挂在衣架上,给你买了盒巧克力。
他把那盒从古姆商场买的巧克力,递了过去。
苏菲·陈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。
她跟他这么多年,他什么表情,她看不出来?
出事了?她压低声音问。
小事。林屿也压低了声音,有人跟着我。甩了。
苏菲·陈的脸色,变了变。
什么人?
不知道。林屿说,反正,不是主人家的。
房间里,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天,全黑了。
远处的克里姆林宫,灯火通明,在夜色里,像一座金色的堡垒。
明天,苏菲·陈轻声说,还去研究所吗?
林屿说,不但去,还要光明正大地去。
他看着窗外那座金色的堡垒,缓缓地说:
咱们是来做生意的,生意还没谈完,为什么不去?
越是大方,他们越摸不着头脑。
苏菲·陈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林屿,她说,你这个人,胆子真大。
不是胆子大。林屿摇摇头,是心里有数。
他确实心里有数。
他知道,从现在起,这盘棋,就不只是他跟大苏两个人的棋了。
棋盘边上,已经围过来好几双眼睛。
有明里的,有暗里的。
有想看热闹的,有想掀桌子的。
可他不怕。
下棋嘛,人越多,越热闹。
热闹,才有意思。
当天夜里,林屿给国内发了一份电报。
电报是通过外贸部的公开渠道发的,内容很正常,汇报谈判的进展,说芯片合同已经签了,一切顺利。
只有最后一句,看着有点奇怪——
莫斯科的冬天,比预报的冷。请家里注意添衣。
这句家常话,混在一份公文电报里,谁看了都不会多想。
只有马洪涛看得懂。
冬天比预报的冷——意思是,情况比预想的复杂。
注意添衣——意思是,家里头,不干净。
发完电报,林屿站在窗前,又看了一会儿莫斯科的夜景。
这座庞大的城市,在夜色里,沉默着。
它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。
可林屿知道。
他还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有一间核物理研究所。
研究所里,有一个叫安娜·彼得罗芙娜的女人。
那个名字,像一根小小的钉子,钉在了他心里。
核聚变。
他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那是人类能源的终极答案。
也是这盘大棋上,最金贵的一颗棋子。
等着我。
林屿看着窗外的夜色,轻轻地说。
用不了几天,咱们就会见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