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是三月十二号。
四合院的天,还没亮透。
院门口,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,是国防工业办公室派的。
傻柱提着两个大包袱,从院里出来,嘴里还在念叨:棉袄一件,棉裤一条,棉帽子两顶,棉手套三副……对了,还有一大妈烙的糖饼,路上吃!
包袱沉得,压手。
林屿接过来,掂了掂,苦笑道:柱哥,这是出差,不是逃荒。
都一样!傻柱把包袱塞进后备箱,到了那边,人生地不熟的,多带点总没错。
一大妈站在门口,拉着苏菲·陈的手,一遍一遍地嘱咐:到了那边,照顾好自己,也照顾好他。他这个人,一干起活来,就不要命。
哎,我知道。苏菲·陈点头。
棒梗没来送。
那小子,上个礼拜就走了,去了特区。临走的时候,给林屿留了一封信,信上就一句话:爸,等我从南边回来,给您带特区的故事。
林屿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。
晨光里,那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,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门口的两个人,冲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车子开动了。
后头的人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,变成了两个小黑点。
林屿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前方,是北方。
飞机从49城起飞,飞了八个多小时。
越往北,天越冷。
舷窗外头,大地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是云,还是雪。
同行的,一共四个人。
除了林屿和苏菲·陈,还有科工委的两个专家。一个姓周,搞材料的;一个姓吴,搞电子的。都是五十来岁的老专家,头发花白,戴着眼镜,一上飞机就抱着资料看。
翻译是个年轻人,姓李,二十七八岁,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。
一路上,周专家都在看一份资料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叹了口气。
老周,叹什么气?吴专家问。
叹咱们的差距。周专家把资料递过来,你看看,人家的特种合金,强度是咱们的一点八倍。人家的精密机床,精度是咱们的五倍。咱们跟人家比,差了整整一代。
吴专家接过资料,看了一会儿,也沉默了。
林屿在边上听着,没说话。
差距,他比谁都清楚。
正因为清楚,他才要来。
飞机降落在莫斯科机场的时候,是当地时间的下午。
舱门一开,一股寒气,地一下灌了进来。
小李走在最前头,刚出舱门,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乖乖,他缩着脖子说,这比49城最冷的时候,还冷!
何止是冷。
那是一种干冷,冷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,生疼。
停机坪上,积着厚厚的雪。地勤人员穿着厚厚的军大衣,呼出的气,瞬间就变成白雾。
远处的天空,是铅灰色的,低低地压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林屿站在舷梯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的空气,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,却让他一下子清醒了。
到了。
这就是大苏。
这个让他惦记了二十多年的,北方的巨人。
来接他们的,是大苏外贸部的一个官员,叫伊万诺夫。
四十来岁,人高马大,一张脸冻得通红,笑起来倒是很热情。
欢迎!热烈欢迎!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,一路辛苦!
上了车,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。
车子往市区开。
一路上,林屿看着窗外。
莫斯科的街道,很宽,宽得能并排开八辆车。街道两边的建筑,高大,厚重,灰色的墙,方方正正的窗户,透着一股子威严。
街上的人,都裹着厚厚的大衣,行色匆匆。
没人笑。
一张张脸,都是绷着的,跟这个城市的建筑一样,透着一股子冷硬。
林先生,伊万诺夫在前面介绍,明天上午,先去外贸部谈。下午,参观电子工业部下属的一个研究所。
林屿点头,听说,贵国的核物理研究,世界领先。
那是自然!伊万诺夫的语气里,透着骄傲,我们的核物理,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!
那能不能安排,林屿状似随意地说,去你们的核物理研究所,看一看?
车里,静了一下。
伊万诺夫从后视镜里,看了林屿一眼。
这个……他迟疑了一下,核物理研究所,是保密单位。我得请示。
不着急。林屿笑了笑,慢慢请示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看着窗外。
他知道,核物理研究所,不是那么好进的。
可他有的是耐心。
钓鱼嘛,最要紧的,就是耐心。
饵放下去了,鱼,总会咬钩的。
酒店在市中心,一栋老式的建筑,房间的暖气烧得很足。
放下行李,林屿做的第一件事,是检查房间。
他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都仔细看了一遍。电话机,台灯,墙上的插座,窗帘的轨道。
苏菲·陈看着他的动作,什么都没问。
检查完,林屿冲她摇了摇头。
没有窃听器。
至少,明面上没有。
今晚,林屿说,哪儿都不去,就在酒店吃饭。
晚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。
黑面包,红菜汤,还有一块煎得老老的牛肉。
苏菲·陈吃得很慢。
吃不惯?林屿问。
不是。她放下叉子,我在想,这边的龙国人,是怎么过日子的。
这边的龙国人?
苏菲·陈说,我有个老同学,嫁到了这边,做边贸生意。好几年没联系了,我打算明天给她打个电话。
林屿点点头。
多条路子,总是好的。
吃完饭,回到房间。
林屿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莫斯科。
夜幕降临了。
街上的路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昏黄昏黄的,照着地上的积雪。
偶尔有电车驶过,叮叮当当的,声音传出老远。
这座城市,庞大,威严,冷硬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林屿总觉得,在这份庞大和威严底下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。
像一个巨人,穿着厚重的盔甲,站了太久太久。
盔甲还是亮的,可盔甲里的人,已经累了。
他知道,用不了几年,这个巨人,就会一声,倒下去。
倒在这个寒冷的土地上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它倒下之前,看清楚它的骨头有多粗,肉有多厚。
看清楚,哪些骨头,能捡回来,给龙国熬汤。
林屿拉上窗帘,转过身。
桌上,放着马洪涛给的那个信封。
他划了根火柴,把信封点着。
火苗蹿起来,把信封烧成了灰烬。
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风一吹,散了。
接头的暗号,已经记在他脑子里了。
明天,这场戏,就要开锣了。
躺下以后,林屿却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隔壁房间,传来周专家轻轻的鼾声。走廊上,偶尔有服务员推着车走过的声音,轱辘轱辘的。
他索性坐起来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外头,雪又下起来了。
一片一片,在路灯的光里,打着旋儿往下落。
他想起临行前,马洪涛送他上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老林,马洪涛拍着他的肩膀,记住,你这一趟,不光是给国家看东西。
那还是干什么?
还是给国家,交朋友。马洪涛说,那边的科学家,都是宝贝。将来有一天,他们没地方去了,得让人家知道,龙国,是真心欢迎他们的。
交朋友。
林屿咀嚼着这三个字。
是啊,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图纸再金贵,设备再先进,也比不上一个装在科学家脑子里的东西。
接收技术,说到底,是接收人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林屿把窗帘拉好,重新躺下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仿佛听见,很远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汽笛。
悠长,苍凉。
像是这座庞大的城市,在睡梦中,发出的一声叹息。
第二天一早,外贸部的谈判,正式开始。
谈判的地点,在外贸部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。
长条桌,两边坐。
大苏这边,来了五六个人。为首的,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副部长,叫谢尔盖。
龙国这边,林屿是主谈。
谈判的内容,是华芯芯片的出口。
大苏的电子工业,缺芯片。他们的计算机,个头大,算力小,用的还是自家的老掉牙的元件。华芯一号的性能,他们早就眼馋了。
可谈判桌上,谁也不肯先露怯。
谢尔盖端着架子,把价格压得极低,低得几乎是成本价的一半。
林先生,他慢条斯理地说,你们要搞清楚,这个市场,除了我们,没人会要你们的芯片。
林屿笑了。
副部长先生,他说,您这话,说反了。
这个市场,林屿不紧不慢地说,除了你们的芯片,谁的芯片,我们都卖。洛杉矶的奥运会上,用的是我们的芯片。香江的货轮上,装的是我们的芯片。东南亚的工厂里,转的是我们的芯片。多你们一家不多,少你们一家不少。
他把一份报价单,推了过去。
这个价格,是我们的底线。行,咱们就签。不行,也没关系。买卖不成仁义在,这顿饭,我请。
会议室里,静了下来。
谢尔盖盯着那份报价单,看了半天。
林屿也不催,端起茶杯,慢慢喝。
他有的是耐心。
报价单上的价格,是他反复测算过的。比市场价低一成,比大苏的心理价位,高一成。
这个价,谢尔盖会接受的。
因为他们,是真的缺。
果然,僵持了一刻钟,谢尔盖长出了一口气。
林先生,他脸上的表情,松了下来,你们龙国人做生意,跟你们的乒乓球队一样,厉害。
过奖。林屿放下茶杯,我们是来交朋友的,不是来打乒乓球的。
谢尔盖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好一个交朋友!他站起身,伸出大手,那就交个朋友!
两只手,隔着桌子,握在了一起。
合同,当场签了。
第一批,五千片华芯芯片,三个月后交货。
签完字,谢尔盖忽然说:林先生,听说,你想参观我们的核物理研究所?
来了。
林屿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是有这个想法。他说,我们国家的核物理研究,起步晚,底子薄。这次来,想跟贵国的同行,学习学习。
学习学习……谢尔盖摸着下巴,沉吟了一会儿,核物理研究所,是保密单位。不过嘛——
他看了看桌上刚签的合同。
看在朋友的份上,我去给你问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