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的春天，来得比往年早。
二月还没过完，四合院里的那棵老枣树，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。
林屿起了一个大早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活动了活动筋骨，打了一套八极拳。
拳风呼呼的，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，打着旋儿飞。
打完拳，收势，吐气。
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
今天是正日子。
马洪涛约了他，在国防工业办公室见面。
这个约，从去年秋天就定下了。聘书都送来了大半年，可他这个国防科技顾问，一直是有名无实——顾问顾问，没人来问，他也没处去顾。
直到上个礼拜。
马洪涛亲自来了电话，就一句话：老林，开春了，该动动了。
动动。
往哪儿动，林屿心里清楚。
往北动。
洗漱完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，林屿出了院门。
门口，轧钢厂的车已经等着了。
还是老王开车。
林厂长，老王给他拉开车门，今儿个去哪儿？
国防工业办公室。
老王愣了一下。
那地方，他没去过，可听说过。那是管着全国国防工业的地方，门口站着哨兵，闲人免进。
林厂长去那儿，干什么？
他没敢问。
车子穿过清晨的49城。
街上的人还不多，卖早点的小摊子刚支起来，热气腾腾的，包子的香味飘了一街。
林屿看着窗外。
一九八五年的49城，跟他刚来那年，恍如隔世。
那时候，街上的人，一个个面有菜色，走路都打晃。如今，早点摊前头排队的人，一个个红光满面，为了包子是先出笼的还是后出笼的，能争上半天。
这就是日子。
日子好了，人才有闲心，为一口吃的争。
车子在国防工业办公室门口停下。
门口果然站着哨兵。
查验了证件，哨兵地一个立正，放行。
马洪涛的办公室，在三层。
林屿上去的时候，马洪涛已经在了。
办公室的窗帘拉着，屋里开着灯。办公桌上，摊着一张地图。
不是龙国的地图。
是北边的地图。
那个横亘在欧亚大陆上的、庞大的国家。
来了？马洪涛抬头看了他一眼，
林屿在办公桌对面坐下。
马洪涛没有绕弯子。
他从抽屉里，拿出一份文件，推了过来。
文件没有标题，封皮上只有一个编号。
看看。
林屿翻开。
里头是一份情况通报。
通报的内容不多，可就那几页纸，林屿看了足足有十分钟。
看完，他把文件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什么时候的事？
上个月。马洪涛说，他们那个老领导人，又病了。这一回，怕是起不来了。
林屿沉默着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大苏的那个老领导人，上台才一年多。再往前数，前头那位，也才干了不到两年。
一个帝国，三年之内，换了三任掌舵人。
每一任，都是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这个庞大的国家，就像一艘巨轮，船长室里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可巨轮还在凭着惯性，往前冲。
冲到什么时候？
冲到撞上冰山的那一天。
上头怎么看？林屿问。
上头有两派意见。马洪涛伸出两根手指，一派说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那个帝国，再撑个二三十年，不成问题。另一派说……
他顿了顿。
另一派说，它撑不过十年。
您是哪一派？
马洪涛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我是哪一派，不重要。他说，重要的是，你林屿，是哪一派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灯光落在地图上，把那片广袤的国土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林屿看着那张地图。
他想起上辈子，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文字。想起那个雪夜，那面从旗杆上缓缓降下的红旗。想起那些穿着军大衣、在寒风中排队买面包的人们。
我斗胆说一句。林屿缓缓开口，它撑不过七年。
马洪涛的眼睛，眯了一下。
七年？
最多七年。林屿说，快的话，五年。
依据呢？
经济。林屿说，一个国家的根本，是经济。他们的经济，已经烂了。粮食要进口，日用品凭票供应，老百姓家里的电视机，十台里有八台是黑白的。这样的国家，看着吓人，其实里头，已经空了。
还有呢？
还有阿富汗。林屿说，那个泥潭，每天都在吞他们的钱，吞他们的人。一个帝国，被一场战争拖了六年，谁也受不了。
还有呢？
还有人心。林屿说，他们的人心，散了。上边的人，不信自己说的那套话了。下边的人，也不信了。一个国家，人心散了，就什么都完了。
马洪涛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林屿，他忽然说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你吗？
因为特种钢，因为华芯。
那是其次。马洪涛摇了摇头，我找你，是因为你这个人的眼光。当年搞轧钢厂，人家说你是瞎折腾，结果你折腾出了特种钢。后来搞华芯，人家说你是异想天开，结果你异想天开出了华芯一号。你这个人，看东西，比别人看得远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现在，上头需要有人，往那边看一眼。他的手，落在地图上，看看那个帝国，到底还剩下多少家底。看看那些家底里头，哪些是咱们用得着的。看看——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屿。
看看将来真到了那一天，咱们能接得住多少。
林屿站起身。
我去。
就两个字。
没有问待遇，没有问条件，没有问危险不危险。
马洪涛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名义上，是技术交流。他说，华信的芯片，轧钢厂的特种钢，都是敲门砖。那边缺这些东西，他们会欢迎的。
什么时候走？
越快越好。马洪涛说，名单上，除了你，还有科工委的两个专家，一个翻译。你是团长。
到了那边，找谁？
马洪涛从抽屉里，又拿出一个信封。
到了莫斯科，会有人跟你们接头。他把信封推过来，接头的方式，在里头。记住，看完烧掉。
林屿接过信封，揣进怀里。
还有一件事。马洪涛的声音，沉了下来，在那边，眼睛放亮一点。盯着那边的，不光是咱们。
林屿明白他的意思。
盯着大苏的，还有漂亮国。
还有全世界。
我明白。
从国防工业办公室出来，已经是中午了。
太阳升得老高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林屿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。
从今天起，他的人生，要翻开新的一页了。
那一页上写的，不再是轧钢厂，不再是华信，不再是四合院。
那一页上写的，是两个字——
国运。
回到四合院，已经是傍晚了。
林屿把苏菲·陈叫到了屋里。
要走了？她一看他的脸色，就猜到了七八分。
林屿说，快的话，十天之内。
苏菲·陈没说话，转身打开柜子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你干什么？
收拾行李啊。她头也不回，不是说好了，一起去？
这一趟，跟洛杉矶不一样。林屿说，洛杉矶是做生意，这一趟……
他顿了顿。
这一趟，也是做生意。苏菲·陈接过话头，把一件厚毛衣叠好，放进箱子里，只不过，做的生意大一点。对吧？
林屿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，聪明。
有些事，不用说透，她心里都明白。
林屿说，做生意。
那不就结了。苏菲·陈把箱子合上，做生意，我在行。莫斯科那边，我也有几个老同学，做边贸的。到时候，说不定用得上。
林屿点点头。
有她在，确实方便得多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林屿没说出差的事。
可傻柱看出来了。
兄弟，他给林屿盛了一碗汤，你今儿个，有心事。
怎么看出来的？
你吃饭，比平时慢。傻柱说，平时你吃饭，风卷残云。今儿个，你扒拉一口，想半天。
林屿笑了。
这个傻柱，看着傻，心细着呢。
要出一趟远门。他说，去北边。
北边？傻柱愣了一下，多北？
莫斯科。
饭桌上，一下子静了。
傻柱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那……那地方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听说冷得很，能把人冻成冰棍。
没那么夸张。林屿笑了，多带两件厚衣裳就是了。
那得带多少件？傻柱掰着手指头算，棉袄、棉裤、棉帽子、棉手套……
柱哥，苏菲·陈在边上说，那边有卖的。
卖的能跟家里做的一样？傻柱一瞪眼，不行，明儿个我让一大妈给你们絮两件新棉袄，用新棉花，絮得厚厚的！
林屿心里一暖。
这就是家里人。
不管你走到哪儿，走多远，总有人惦记着你冷不冷，饿不饿。
林屿说，那就麻烦一大妈了。
第二天，林屿去了一趟轧钢厂。
他得把厂里的事，安排妥当。
特种钢的生产线，正在满负荷运转。国防的订单，民用的订单，排得满满当当。
厂办的会议室里，林屿把几个骨干召集到一块儿。
我要出一趟差。他说，时间可能长一点。厂里的生产，老规矩，按订单排。质量上，一根钢不合格，都不许出厂。
厂长放心。
华芯那边，林屿接着说，良品率现在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三。我走了以后，继续努力，争取年底到九十。有什么问题，给洛杉矶的办事处发电报，那边会转给我。
散会以后，林屿一个人，在厂区里走了一圈。
高炉的火光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车间里，机器轰鸣，工人们挥汗如雨。
这个厂，是他一手带起来的。
从一个烂摊子，带到了全国数一数二的特种钢基地。
他站在高炉前，看了很久。
风把炉火的热气，吹到他脸上，烫烫的。
好好干。他对着高炉，轻声说，等我回来。
高炉不会说话。
可那火光，跳了跳，像是在回答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