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天,天刚蒙蒙亮,四合院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全院的人,老老少少,二十多口子,浩浩荡荡地往香山去。
聋老太太的坟,在香山脚下的一片公墓里。
坐的是轧钢厂的大卡车,车斗里铺了稻草,摆了几条板凳。
林屿和傻柱坐在驾驶室,苏菲·陈、何雨水、叶灵,还有几个年轻的,坐在车斗里。
车子出城的时候,天边的太阳,刚刚冒头。
九月的49城,秋高气爽。
马路两边的白杨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。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唱歌。
车斗里,棒梗和阎解成,正拿着收音机听新闻。
收音机里,播音员的声音,字正腔圆:
……洛杉矶奥运会上,龙国体育代表团,共获得十五枚金牌、八枚银牌、九枚铜牌,金牌总数列第四位。这是龙国体育史上,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盛会……
车斗里,响起一片欢呼。
何雨水笑着说:都听了八百遍了,还听不够啊?
听不够!棒梗说,这是咱们国家的光荣!
林屿坐在驾驶室里,听着后头的动静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,到了香山脚下。
公墓在半山腰上,沿着一条石板路,往上走。
二十多个人,排成一队,慢慢地往上爬。
聋老太太的坟,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底下。
墓碑是林屿立的,青石板的,上头刻着几个字——先妣聋老太君之墓。
一大妈走在最前头,手里捧着一束野菊花。
那是她天不亮,就在院子里的花坛里摘的。
到了坟前,一大妈把野菊花,轻轻地放在墓碑前。
然后,她退后一步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老太太,她声音哽咽,林屿回来了。他在奥运会上,给国家争了光。您在底下,安息吧。
院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,上前鞠躬。
傻柱鞠完躬,蹲下来,用手把墓碑上的灰,一点一点地擦干净。
老太太,他低声说,您以前总说,我傻。可您不知道,我这辈子,最聪明的一件事,就是认了林屿这个兄弟。
何雨水鞠完躬,站在墓碑前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奶奶,她说,我当上副科长了。您要是还活着,该多好。
棒梗鞠完躬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很久。
这个曾经混不吝的小子,如今,眼睛里也有了泪光。
最后,林屿走上前去。
他从怀里,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枚金灿灿的徽章——那是洛杉矶奥运会的纪念徽章,是他在洛杉矶,特意买的。
他把徽章,轻轻地放在墓碑前。
老太太,他说,这是奥运会的徽章。您在底下,也能看见。咱们的国家,如今,在世界上,也能挺直腰杆了。
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得老松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
像是老太太在回答。
上完坟,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林屿走在最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松树底下,青石的墓碑,静静地立着。
墓碑前,那束野菊花,金灿灿的,在太阳底下,闪着光。
他忽然觉得,老太太没有走。
她一直在这儿,在这个山上,在这个院子里,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下了山,车子往回开。
车斗里,不知是谁,带头唱起了歌。
五星红旗迎风飘扬,胜利歌声多么响亮……
一个人唱,两个人唱,最后,全车的人,都在唱。
歌声顺着风,飘出老远老远。
回到四合院,已经是中午了。
林屿刚进院门,就看见一个陌生人,站在院当中。
那人穿着一身军装,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大眼,站得笔直。
看见林屿,那人快步走上前来,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林屿同志!
林屿愣了一下,回了个礼。
我是国防工业办公室的。那人说,姓张。马副司长让我来的。
林屿心里一动。
张同志,请进。
两个人进了屋。
张同志从公文包里,掏出一份文件,双手递过来。
林屿同志,他说,国防工业办公室,正式聘请您,为国防科技顾问。这是聘书。
林屿接过聘书。
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大字。
他翻开看了看,上头盖着国防工业办公室的大印。
张同志,林屿说,这……
马副司长说,张同志说,轧钢厂的特种钢,在国防装备上,表现优异。华芯的芯片,在奥运会上,也经受住了考验。国防建设,需要您这样的人才。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,这份聘书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,他从一个民营企业家,正式踏入了国防科技的核心圈子。
意味着,他以后能接触到的东西,不再是民用的钢材、民用的芯片。
而是这个国家,最尖端、最核心的技术。
我接受。林屿说。
张同志点点头。
另外,他说,马副司长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给您。
您说。
他说,张同志顿了顿,往北看,往远看看。
林屿心里一震。
往北看。
往北,是哪儿?
是大苏。
是那个如今,正在风雨飘摇中的,庞大的帝国。
是那个,埋藏着无数人才、无数技术、无数机遇的,北方的邻居。
张同志走了以后,林屿一个人,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个占据了半个地球的、红色的庞然大物。
大苏。
一九八四年的大苏,已经是强弩之末了。
经济停滞,政治僵化,阿富汗的战争泥潭,把这个帝国,拖得精疲力尽。
可它依然庞大。
它依然拥有着,让全世界都为之侧目的科技实力。
它的核物理,它的航空航天,它的材料科学,它的数学,它的……
太多了。
林屿知道,用不了几年,这个帝国,就会轰然倒塌。
到那个时候,那些人才,那些技术,那些图纸,那些设备,都会成为无主之物。
谁抢到了,就是谁的。
漂亮国在盯着。
欧洲在盯着。
龙国,也必须盯着。
而他,林屿,要做那个,替龙国,把这些东西,抢回来的人。
他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窗外,四合院的院子里,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。
那是棒梗和阎解成,在教几个小不点儿,打乒乓球。
球拍是新的,是林屿从洛杉矶带回来的。
笑声一阵一阵的,顺着风,飘进屋里来。
林屿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这个院子,这个城市,这个国家。
这二十五年,他从一个陌生人,变成了这个院子的一份子。
他看着这个国家,从那个饿肚子的冬天,走到今天这个吃饱饭的秋天。
他知道,前头的路,还很长。
北边,有一个庞大的帝国,即将倒下。
南边,有一场金融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这个世界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转过身,从书架上,取下一个笔记本。
翻开新的一页,他提笔,在第一行,写下了一行字——
一九八五年,莫斯科。
笔尖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,洒满了整个四合院。
枣树的叶子,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鼓掌。
新的征程,开始了。
晚上,苏菲·陈来找他。
她站在门口,看见桌上的笔记本,看见了那一行字。
你要去莫斯科?
林屿没有抬头,迟早的事。
什么时候?
快的话,明年开春。
苏菲·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跟你去。她说。
林屿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边冷。他说,零下四十度。
我不怕。苏菲·陈说,我在莫斯科留过学,我习惯了。
林屿看着她,心里头,暖了一下。
这个女人,从香江到洛杉矶,从洛杉矶到49城,如今,又要跟他去莫斯科。
她从来不说什么,可她一直,都在他身边。
林屿说,一起去。
苏菲·陈笑了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两个人,看着桌上的地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林屿,她忽然说,你说,咱们这一辈子,能走到哪一步?
林屿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庞大的、红色的帝国,看着那个他即将踏上的、陌生的土地。
能走到哪一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一直往前走。
一直走到,这个国家,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一天。
一直走到,他身边的每一个人,都过上好日子的那一天。
一直走到,他回头看的时候,不会后悔的那一天。
能走到很远很远。他最后说,远到,咱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方。
苏菲·陈看着他,眼睛里,有光。
那种光,跟棒梗说要去特区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光,一模一样。
那是希望的光。
那是未来的光。
夜深了。
四合院的灯,一盏一盏地熄了。
只有林屿屋里的灯,还亮着。
那灯光,透过窗户,洒在院子里的枣树上,洒在那条他们走了二十多年的石板路上。
像是给这个院子,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。
明天,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新的一天,还会到来。
而林屿,会带着这个院子的人,带着这个国家的人,继续往前走。
一直走,一直走。
走到那个,他们都想去的,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