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前脚刚走,陆氏又把她喊了回来。
“等等。”陆氏叫住她,“你让厨房去多做几样点心,往学堂送去。给郭先生和那几个孩子各送一份,客气些,莫再惹人生气了。”
张嬷嬷应了声是,退下去安排了。
送点心的小厮是下午放学前到的。
他守在草庐门口,等孩子们下了课,问清楚了孟家几个孩子的位置,立马捧着礼盒凑上去。
“孟家的小郎君,我是荀府的!”那小厮脸上堆着笑,腰弯得低低的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。
“这是我们家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给几位做的点心。我们府里的点心师傅可是从京城来的,边关其他地方没有,只有我们家有。小郎君带回去尝尝?”
孟承业刚背起布包,被这突如其来的木盒晃得愣了一下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警惕地打量那小厮,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木食盒,盒盖半敞着,里头码着几样点心,有蜜渍的果脯、裹着糖霜的糯米团子,还有几块撒了芝麻的酥糕。
孟承业没见过这么多的点心,只觉一股甜香混着油香直往他鼻子里钻,勾得他嘴巴湿湿的。
那小厮惯会看眼色,见孟承业的目光在点心上停留了片刻,立刻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,蹲下身来跟眼前的孩子平齐,笑得更殷勤了。
“小郎君,这蜜饯可是用上好的杏子做的,甜里带酸,外头吃不着。那糖更稀罕了,从江南运过来的,光路上就得走两个月,错过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他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,什么好吃、什么稀罕,全往那点心上堆。
孟承业到底是个孩子,被他这么一说,喉咙里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他犹豫了一下,想着二嫂平日做的饭虽然好吃,可确实没这些花样,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,把食盒提在了手中。
“这才对嘛!”小厮见他接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才拍拍裤子起身走了。
孟承业拎着食盒,心里还美滋滋的,觉得自己占大便宜了,才走出学堂的院子,迎面就碰上了孟春雨。
孟春雨瞧见他手里的东西,脚步一顿:“你手里这是什么?谁给你的?”
孟承业还沉浸在点心带来的喜悦里,扬了扬食盒:“荀少钧家的小厮给的,说是他家里的人让送来的,可好吃了,有蜜饯,还有江南的糖。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瞧见孟春雨的脸色不对,又转头看见孟冬雪站在几步开外,眉头也拧了起来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,他想起来了。
二哥说了,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。
他这会儿接了,算不算又闯祸了?
“是荀少钧家里的奴仆硬塞给我的!”孟承业急忙解释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没想要,他蹲在那儿说个没完,我、我就……”
他越说越心虚,低头看看手里的食盒,又抬头看看姐姐们的脸色,想把东西丢了,可那盒盖缝里飘出来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,他的手指头攥在提手上,怎么也舍不得松开。
想了片刻,孟承业压低了声音,凑过去对面前的姐姐和侄子道:“要不咱们把这盒子里的点心偷偷吃了吧!吃完了再回去,二嫂就发现不了!二哥也不知道。没人知道,就没人骂我了。”
孟春雨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,二嫂都给我们分着吃,你要躲着二嫂偷偷吃东西吗?我不吃,谁爱吃谁吃。”
孟冬雪站在旁边,虽然平日里跟周云溪有些不对付,可这会儿也把脸别到一边去:“我也不吃。荀家的东西,谁知道安的什么心。”
孟昔年年纪小,仰着脑袋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压根不知道小叔叔手里提的是什么,也不嘴馋,好奇看向姑姑和小叔。
孟承业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,又看看姐姐们一个接一个走远的背影,哭丧着脸,把食盒往怀里一抱,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。
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脚步更慢了,在门槛外头磨蹭了好一会儿,才硬着头皮迈进去。
周云溪正在院子里收衣裳,一抬头就看见孟承业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,怀里还抱着木盒子,瞧着价值不菲。
她把手里的衣裳往竹竿上一搭,走过来问: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孟承业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他哭丧着脸,把食盒往地上一搁,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
从下学被那小厮拦在草庐门口,到那人蹲在地上夸点心夸得天花乱坠,再到自己鬼迷心窍接了盒子,路上被春雨和冬雪数落,一句没落,全交代了。
话说到最后,孟承业眼圈红了,声音也带了哭腔,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:“二嫂,我真不是故意要拿的,是那个人硬塞给我的。他蹲在那儿说个没完,说什么蜜饯是杏子做的,我、我就……”
孟承业的眼泪掉了下来,啪嗒啪嗒砸在鞋面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这孩子平日里皮实得很,摔了磕了都不带吭声的,这会儿倒是真怕了,怕挨骂,怕周云溪觉得他贪嘴不长记性。
周云溪瞧他那副模样,有些好笑,又有些心疼。
她蹲下身,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: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。东西接了便接了,下回记着,别人给的东西,不管是什么,先回来问一声,听见没有?”
孟承业抽噎着点头,还不忘解释:“我没想一个人偷吃,我跟春雨和冬雪说了分着吃,她们都不吃……”
周云溪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你不是跟荀少钧才打了一架吗?荀家的东西,不明不白地送过来,你怎么敢吃的?”
她伸手把食盒盖子掀开看了一眼,里头码着四样点心,做得确实精致,闻着也香甜。她把盖子合上,递给孟承业,“拿去灶房搁着,先别碰。”
孟承业拎着食盒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不放心地问:“二嫂,你不骂我?”
“骂你做什么?你又没犯大错。”周云溪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下回长记性就成。”
孟承业如蒙大赦,拎着食盒一溜烟跑进灶房去了。
周云溪站在院子里,心想荀家这做派有意思得很,前脚打发两个小厮上门,拍着门扯着嗓子喊她过去,那架势跟拿人当自家下人使唤似的。
后脚又让厨房做了精细点心,巴巴地送到学堂去,还专挑孩子们下学的时候,让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厮蹲在那儿哄。这打一巴掌揉三揉的路数,要说是真心赔礼,那前头撵人的事又怎么说?
要说是故意恶心人,可这点心确实做得讲究,蜜饯和糖在西北这地界都算稀罕物,下了本钱的。
这是唱的哪一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