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云溪不敢吃荀家的点心,搁在灶房里也不是个事。
她想了想,出去了一趟,在街口找了个专门给人送东西的脚夫,花了几文钱,让他把这食盒原样送回荀府去。
那脚夫接了钱,二话没说,拎起食盒便走。
到了荀府门口,把盒子往门房手里一递,说是有人让送回来的,多的话没多留。
门房那边起初瞧见这精致的食盒,还以为是哪家大人送来的节礼。
等揭开盖子一看,里头点心码得整整齐齐,一块没动,几只碟子底下都带着府里的图案印子。
竟然是自家厨房出去的东西。
门房不敢乱动,赶紧捧着盒子往后院送。
张嬷嬷收到盒子,瞧了一眼便认出来了,心里咯噔一下,拎着食盒就往陆氏屋里去。
陆氏正坐在窗下看一封书信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张嬷嬷手里捧着那个食盒,脸上神色有些微妙,便放下信纸:“怎么了?”
张嬷嬷把食盒搁在桌上,掀开盖子:“夫人您瞧,咱家送出去的点心,那妇人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了。”
陆氏探身看了一眼,“是谁送过来的。”
“门房说是个脚夫送来的。”张嬷嬷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夫人,那周氏把点心退回来,这是不肯领情的意思啊。”
陆氏没说话,盯着那盒点心看了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性子,倒是跟老夫人有些像。”
张嬷嬷愣了一下:“夫人是说……”
“老夫人从前也是这么个脾气。旁人送的东西,她不要的直接退回去了,从不管那三七二十一。”
张嬷嬷回想了一下周云溪那张脸,不由点了点头:“还真是。那夫人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陆氏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:“再这么派人去,估计会惹人不快。罢了,以后不送了。”
“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她的消息,找准机会,我去见她一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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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机会来得很快。
荀府负责看着周云溪的人过来传话,说周云溪正在找铁匠要打一个东西,在铁匠铺待了好一会儿。
消息传到府上时,陆氏正在屋里更衣,张嬷嬷掀帘子进来,把话一说,陆氏当即喊人:“备车,去街上。”
她坐了辆小车,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个贴身的丫鬟,张嬷嬷留在了府内。
马车沿街慢慢走,快到铁匠铺那条巷口时,陆氏掀着车帘往外看,一眼就瞧见了从铁匠铺里走出来的周云溪。
周云溪手里拿着一张纸卷,正跟铁匠师傅说着什么,侧脸对着巷口。
日光打在她脸上,眉眼的轮廓无比清楚。
陆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眼眶一热,泪珠子就滚了下来。
太像了。
那神态,那轮廓,跟老夫人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老夫人看着她长大的,年轻时老夫人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,跟眼前这张脸一叠,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夫人……”丫鬟在旁边低声唤了一句。
陆氏擦了把眼泪,就要推车门下去,被旁边的丫鬟给拉住了。
“夫人,府上来人了!”丫鬟指了指那边。
陆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巷子另一头,荀府的管事正快步走了过来。那胡管事快步走到马车旁,隔着车帘低声禀报:“夫人,您让打听的这女子的身世,查着了。”
陆氏收回手,稳了稳心神:“说。”
“此女名周云溪,原籍京城,是礼部侍郎周家的庶女。后来周家被流放边关,路上全都死绝了,就她一个庶女活了下来。她是元成二十三年生的,虚岁十八”
陆氏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元成二十三年……
老夫人的孩子是元成十八年的,差了整整五岁,不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可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吗?
陆氏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好一会儿才睁开,又掀开车帘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周云溪已经跟铁匠说完话,身形消失不见。
“五岁,年纪对不上。”陆氏轻声念了一遍。
“回府吧……”
看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啊。
回到荀家,张嬷嬷见自家夫人神色黯然,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,不由得开口道:“那张脸确实像老夫人,天下长得像的人也是有的。老夫人出身鲁地,是鲁王的血脉……”
“皇室众人子嗣不少,那个周氏是京城的人,指不定家里跟老夫人沾亲带故的,算是个旁亲。”
张嬷嬷思忖着道:“要不去信找京里问问?”
“问谁?”陆氏苦笑了一下,“周家的人都死绝了,知道旧事的人还有几个?便是问清楚了,既不是老夫人的亲女,那也没有找的必要了。”
荀家的老夫人姓钱,名钱曼云,是鲁王的孙女,朝廷亲封的县主。
钱氏原先在鲁地有个丈夫,丈夫病故以后留下一个遗腹子,后来钱氏改嫁荀家做继室。
先前的夫家觉得钱氏不该把孩子带走,孩子是他们家的血脉,便把孩子给要了回去。
钱氏不得已把两岁的女儿送出去了,送回了鲁地,然而远行的路上遇到了劫匪,孩子生死不明。
钱氏嫁到荀家做继室时很年轻,二十出头,因为原配留下的两个孩子,这些年也并未生育过,一直惦念自己的女儿。
直到去世时,也尚未四十。
陆氏跟荀秉文青梅竹马,算是被钱氏看着长大的,在她心里,钱氏跟自己的母亲一般亲厚,故而对钱氏的样貌格外深刻。
陆氏一直记得钱氏临终之前的嘱托,找到自己的孩子。
被钱氏悉心养大的荀秉文也是如此。
然而夫妻二人找了好几年,一点儿消息都没有,本以为是石沉大海了。
直到周云溪的出现。
陆氏以为是转机,没想到是老天爷兜兜转转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。
罢了……
罢了……
“回府吧,这件事不要再提了。当年人是在鲁地丢的,怎么会来这千里之外的边关呢?”
“看好少钧,让他别在学堂里惹是生非,欺负这周家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