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山别墅区。一号公馆。
客厅挑高八米,顶上吊着三层高的水晶灯。
地暖开得很足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气味。
钱多金穿着真丝睡袍,窝在沙发里。
五十多岁的人,保养得像四十出头。就是眼袋重,透着股虚浮。
手里夹着根古巴雪茄,没点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八十寸液晶电视。
电视里正播着龙海早间新闻。
“昨日,四海集团再次宣布扩张业务版图。”
女主持人字正腔圆。
“其旗下的共享单车业务,单日注册用户突破两百万。成为本市新经济标杆。”
画面一转。
切到了季沉的脸。
穿着黑西装,没打领带。面对镜头笑得很谦虚。
“咔。”
钱多金大拇指用力按下遥控器。屏幕变黑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两下。
把手里那根几千块的雪茄,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。
烟叶被碾成碎末。
“标杆?狗屁标杆!”
钱多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端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,想喝口水压火。
茶水凉了,涩口。
他一扬手,半杯茶水直接泼在地毯上。
旁边站着的秘书吓了一跳。
赶紧抽出纸巾,弯腰去擦水渍。
“别擦了。”
钱多金烦躁地摆手。
“城南那块地,最后怎么判的?”
秘书停下动作。手拿着湿透的纸巾,局促地站直。
“钱总……城南那块地皮,市里昨天下发了正式文件。”
秘书咽了口唾沫。
“被四海集团拿下了。”
钱多金猛地转头,盯着秘书。
“拿下了?那帮泥腿子懂什么是房地产吗!”
他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。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我疏通了几个月的关系。砸了三千多万的公关费!最后落到一个送外卖的手里?”
秘书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“钱总,四海集团是走合法竞标程序的。”
“他们给的报价,比我们高了整整两个亿。而且……是全款。”
秘书声音越说越小。
“市里现在把他们当纳税大户供着。一路绿灯。”
钱多金靠回沙发背上。
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压住想踹人的冲动。
全款。
这才是让他恐惧的。
四海集团像个吸水怪兽。外卖、冷链、网约车、共享单车。
每天流水上千万,全是实打实的现金。
做地产的,最怕遇到不差钱的主。
你拿银行的钱去砸,人家拿兜里的钱跟你玩。这怎么拼?
“不能让他们再这么舒服赚钱了。”
钱多金眯起眼睛。
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他搓了搓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。
“张嘴。”钱多金指着秘书。
“联系京城的那家公关公司。叫什么‘暗影’的。”
秘书眼睛一亮。
“全国最大的网络水军公司。他们手里养了十万个营销号。”
“对。就是他们。”
钱多金冷笑。
“告诉他们,价钱随便开。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,看到四海集团身败名裂。”
秘书连连点头。
“钱总,咱们从哪方面下手?”
钱多金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看着山下的龙海市。
“四海不是标榜服务好吗?那就砸他们的招牌。”
“外卖吃出蟑螂。单车刹车失灵摔断腿。”
钱多金声音阴沉。
“还有那个四海网约车。找几个女大学生,发帖子说司机是黑社会,半夜威胁乘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秘书。
“全给我编。往死里编。图P真一点。”
“舆论一起来,上面不可能不查。一查,他们的资金链就得断。”
“我马上办。”秘书转身小跑出客厅。
钱多金重新坐回沙发上。
心情舒畅不少。
拿过一根新雪茄。剪去茄帽,用防风打火机慢慢烤着。
“季沉。混黑帮就好好混你的黑帮。”
钱多金吐出一口浓烟。
“想洗白做生意?老子教教你怎么做人。”
一天后。
互联网上的风向变了。
清晨。
一条名为#四海同城外卖吃出半截老鼠#的词条,空降微博热搜第一。
帖子里附带三张高清图片。
一份吃了一半的盖浇饭里,躺着半截带毛的老鼠尾巴。
发帖人声泪俱下地控诉,自己吃完后上吐下泻,正在抢救。
紧接着,各大论坛、社交平台。
大量类似的内容像病毒一样疯狂蔓延。
“避雷!四海单车刹车线被剪断!我摔断了两颗门牙!”
“四海网约车司机车里藏砍刀!一路上问我要不要‘特殊服务’!”
“深扒四海集团前身。龙海市最大黑帮洗钱内幕!”
成千上万的水军账号在下面疯狂控评。
节奏带得飞起。
不知情的网民瞬间被点燃怒火。
“抵制黑心企业!”
“原来是黑帮洗白。难怪嚣张!”
“卸载四海APP!退押金!”
舆论发酵的速度超出所有人想象。
恐慌情绪蔓延。
四海大厦。
客服中心电话被打爆了。
两百多个客服接电话接到嗓子冒烟。全都是要求退押金注销账号的。
会议室里。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
战虎坐在椅子上。
双手死死抓着笔记本电脑边缘。塑料外壳捏得嘎吱作响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谩骂。刀疤涨得通红。
“这他妈的纯属放屁!”
战虎猛地站起来。
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。咖啡杯跳了一下,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。
“咱们后厨全是明厨亮灶。老鼠?连个苍蝇我都给它劈两半了!”
他喘着粗气。
“老大,让我带人去把造谣的揪出来。老子非拔了他们的舌头!”
旁边红姐冷笑一声。
她穿着酒红色修身西装。手里把玩着一支口红。
“揪?去哪揪?网络上全是披马甲的键盘侠。你知道他们在哪个阴沟里?”
红姐把口红拍在桌上。
“网民情绪被煽动起来了。你越动手,越坐实我们是黑社会。”
狐三瘫在椅子上。领带扯得松垮。
满眼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老大。日活数据跌了百分之四十。退押金申请超过十万笔。”
狐三拿出一份紧急财报。
“资金池不缺钱。但要是引发挤兑恐慌,这盘子就得崩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所有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季沉。
季沉没说话。
手里转着那支掉漆的派克钢笔。
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屏幕上的负面热搜。
他没发火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老、老大?”战虎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季沉停下转笔动作。
“钱多金急了。”
他把钢笔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打不过物理商战,开始玩舆论了。”
季沉叫来技术总监鬼手。
鬼手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顶着黑眼圈走进来。
“老大,找我。”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查出水军的IP源头了吗?”季沉问。
鬼手端起手里的浓缩咖啡,喝了一口。
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诡异。
他走到长条会议桌前。
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,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老大。其实不用查。”
鬼手从衬衫口袋里,掏出一个U盘。扔在季沉面前。
“查到了。”
鬼手冷笑一声,扶了下黑框眼镜。
“这帮蠢货。为了省钱,用的是咱们四海集团铺设的商业宽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