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城中村地下室。
地下室没有窗户,全靠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光照明。
另外两个同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。
呼噜声打得震天响,口水流了一地。
“哐!”
一声巨响。
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黄毛吓得一激灵,直接从弹簧床上弹了起来。
脑袋重重磕在上铺的铁架子上。
“咚”他顾不上疼,下意识抓起枕头边的一个空啤酒瓶。
走廊昏暗的光线照进来。
门口堵着黑压压一片人。
领头的是个干瘦男人。
穿着大了一号的黑西装,袖口卷了两折。外面套着亮黄色的四海单车调度员马甲。
瘦猴走进来。被屋里的味冲得连咳了两声。
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穿黄马甲的壮汉。把门洞堵得死死的。
钳子手里拿着个对讲机,站在瘦猴旁边。
“抢劫啊!”黄毛举着酒瓶,嗓子都喊破音了。
手腕抖得像筛糠,啤酒瓶在半空中晃来晃去。
地上的两个同伴也醒了,吓得缩到墙角,连鞋都没敢穿。
瘦猴没理他。
拉过一张缺了角的塑料凳,大马金刀坐下。
摸出兜里的红塔山,点了一根。
青烟吐出来,盖住了点屋里的酸臭味。
“昨晚大学城东路,砸车的是你们吧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梗着脖子:“什么砸车?老子不知道你在放什么屁!滚出去,不然我打110了!”
瘦猴乐了。
偏头看了看钳子。
“钳子,这兄弟要报警。给他念段法。”
钳子干咳一声。
从马甲兜里掏出一本起毛边的红皮《刑法》。
“故意毁坏公私财物,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钳子念得磕磕巴巴。
“哥们,单车造价两千。你们昨晚砸了六辆,扔河里两辆。”
“加起来一万六。够进去踩两年缝纫机了。”
黄毛眼皮狂跳。
“少唬人!你们有证据吗?”
黄毛扯着嗓子喊:“那条路连个路灯都没有!监控早坏了!凭什么说是我们干的!”
“我叫瘦猴。四海安保副主管。”
瘦猴扯了扯西装下摆。
“以前在城南这片,我是靠撬电瓶车吃饭的。”
黄毛愣住了。
没明白这个穿黄马甲的为什么要报以前的道。
瘦猴伸出一根手指。
指着黄毛床底下的那双破帆布鞋。鞋底糊满了黑胶泥。
“护城河边上的泥,粘性大,带着死鱼味。”
瘦猴声音平淡。
“昨晚我去河边捞车。看了眼岸上的脚印。”
他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“你们把车扔下去的时候,车轮在泥地上拖了一段。”
“四海单车的防爆胎,胎纹是定制的菱形格。”
瘦猴停下脚步。盯着黄毛。
“泥地上拖出来的印子旁边,跟着一双断了底的帆布鞋印。”
黄毛呼吸滞了一下。
“我顺着那泥印子,走了两条街。”
瘦猴拍了拍袖子。
“巷子口的包子铺大妈,早上四点起来发面。我问她,有没有看见三个外地口音的黄毛经过。”
“大妈说,看见你们钻进十三号院的地下室了。”
黄毛僵在床上。
手里的空酒瓶慢慢滑落。
“当啷。”
玻璃瓶砸在水泥地上。滚进床底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男人。头皮发麻。
这帮人不是警察,比警察可怕多了。
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坏,在人家眼里全是破绽。
“猴哥,车捞上来了。”
门外挤进来一个黄马甲。手里拎着两块还在滴水的黑色智能锁。
锁壳砸裂了,电路板泡得发胀。水草还缠在上面。
瘦猴瞥了一眼。
转头看着黄毛。
“物证在这。鞋印也对得上。”
他掏出一张塑封的报价单。
“啪”的一声拍在破木桌上。
“铝合金车架,八百。智能锁,一千二。防爆胎,三百。”
瘦猴指着上面的数字。手指敲着桌子。
“六辆车,一共一万六千八。”
瘦猴看着瑟瑟发抖的三个人。
“按四海的规矩。恶意毁坏单车,照价十倍赔偿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十六万八。拿钱。”
黄毛双腿一软。
直接从床上滑下来,跪在水泥地上。
墙角那两个同伴也赶紧爬过来,跟着跪直了。
“大哥!我们没钱啊!”
黄毛带上哭腔。
“包工头跑路了,我们连吃饭钱都没了。昨晚纯粹是喝多了撒酒疯。”
“求求你,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!”
瘦猴不为所动。
“没钱?好办。”
他掏出对讲机。
“钳子,打110。把这三个寻衅滋事的送进去。”
“通知法务部。准备起诉。”
钳子立刻掏出手机。按下数字。
“别!别报警!”
黄毛疯了一样扑上来。想去抢手机。
旁边两个四海保安往前跨了一步。
手里拿的不是防暴棍。而是两台开着录像功能的手机。
镜头死死怼着黄毛的脸。红点一闪一闪。
黄毛硬生生刹住车。
手悬在半空,不敢碰钳子一下。
“打人犯法。”
瘦猴理了理领带。
“我们是正规企业。只玩合法维权。”
“不赔钱,就进去踩缝纫机。两年起步。出来以后,法院照样强制执行你老家的房子。”
黄毛彻底绝望了。
三人连滚带爬凑在一起,开始翻箱倒柜。
从床底下的破袜子里。从蛇皮口袋的夹层里。
掏出一沓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。
这都是准备寄回老家的血汗钱。刚才哭穷就是想耍赖。
瘦猴冷眼看着。
三个人东拼西凑。微信零钱全提现。
最后凑出三万块。
“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黄毛双手捧着钱。眼泪鼻涕混在一起。
“大哥,我们知道错了。以后看到黄车我都绕着走。”
瘦猴走过去。没接钱。
拿出一张对公账户的收款码。
“扫码。公对公转账。”
瘦猴声音平静。
“三万块。算两辆车的折旧费和打捞费。”
“剩下的十三万八。给你们办个分期。”
瘦猴扔下三份分期还款协议。
“签了。每个月按时还。利息按银行基准走。”
黄毛看着那份正规的协议。麻木了。
颤抖着手签下真名。按下红手印。
瘦猴收起协议。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告诉你们老乡。在龙海市,动四海一根螺丝钉。”
“我顺着风味,都能把你们从下水道里挖出来。”
门框上的断裂铁皮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瘦猴带人走了。
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这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龙海市。
城南的台球厅里。
一个染着红发的瘦子急匆匆跑进来。抓起冰水灌了一大口。
“听说了没?昨晚大学城有人砸了四海的单车。”
红发瘦子压低声音。
“今天一早。瘦猴带着人顺着泥印子把人从地下室揪出来了!”
“让赔了十倍!还签了十几万的分期欠条!”
打球的青年手一抖。球杆戳在绿呢子上。
“操。四海这帮人有病吧?”
青年骂了一句。
“以前砍人不见血。现在找个自行车比重案组还专业。”
“这谁还敢惹。”
红发瘦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不是嘛。我刚才看见一辆小黄车被风吹倒了。”
“旁边卖烤地瓜的大爷,扔下炉子就跑过去扶起来,还拿抹布擦座垫。”
“生怕四海的人以为是他弄坏的。”
短短三天。龙海市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四海单车成了禁忌。
没人敢刮车漆。没人敢私自上锁。
四海单车的损坏率,硬生生砸到了零。
四海大厦。
服务器机房里,蓝色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狐三盯着电脑屏幕。双眼布满血丝。
他激动得手指发抖。
“老大。奇迹啊!”
狐三抓起座机拨通季沉的内线。声音发哑。
“单车业务盈利了!”
“损毁率清零。调度成本降到最低。”
“骑行费加押金池利息,一天入账大几百万!”
“知道了。”
季沉挂断了电话。语气平静。
但这股恐怖的现金流,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慌。
万豪大厦顶层,董事长办公室。
钱多金靠在黄花梨太师椅上。
他五十多岁。大背头。手腕上戴着理查德米勒。
龙海市老牌地产大亨。资产过百亿。
钱多金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。
四海集团近一个月的扩张评估报告。
每一个项目,都在疯狂抽干这座城市的闲散资金。
最可怕的是,四海没有任何银行贷款。
他们靠这种毛细血管级别的收割,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免息资金池。
钱多金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。
“哒。哒。哒。”
他做地产起家。太懂现金流的威力。
如果任由四海集团这么滚雪球。季沉迟早会盯上房地产。
这动了他的命脉。
钱多金拿起镀金雪茄剪。
“咔嚓。”剪断一根雪茄。动作狠戾。
他拿起加密座机拨通号码。
“喂。张总吗?”钱多金声音很沉。
“通知公关公司。把水军全调动起来。”
钱多金咬了咬牙。
“查四海集团。查季沉。”
“去挖他的黑料。造谣说他们单车押金卷款跑路。”
“用资本和舆论,把这帮泥腿子彻底踩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