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海大厦顶层,办公室。
季沉坐在皮椅上。手里的派克钢笔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。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
狐三推门进来。
金丝眼镜后面透着疲惫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老大,跟市政府的交接协议签完了。五个烂尾楼盘,全在咱们名下。”
季沉扫了一眼文件,没接。
“叫铁锤过来。”
不到五分钟。
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像是一头黑熊在踩踏地砖。
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。
铁锤走进来。身高一米九,体格像座铁塔。
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。隆起的胸肌把背心撑得紧绷。
脖子上那根拇指粗的金链子,随着动作晃荡。
他以前是四海集团负责城东拆迁的红棍。
手底下两百多号兄弟。
遇到拔子户,他带头抡大锤。一锤子下去,承重墙都能砸出个窟窿。
“老大,你找我?”
铁锤搓了搓粗糙的大手,瓮声瓮气。
他最近被逼着在夜校考二级建造师,脑门上的头发都掉了一小圈。
季沉端起桌上的搪瓷缸,喝了口温水。
“四海地产成立了。你来当工程总监。”
铁锤愣住了。
粗眉毛拧在一起。
“工程总监?老大,我只会用大锤砸墙,哪会盖房子?”
他指着自己的大光头。
“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,我看一眼就头晕!”
“不会看就学。”
季沉把搪瓷缸顿在桌上。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夜校的土木工程课,你接着上。”
“明天一早。带上你的人,去城北的御景湾工地。”
铁锤咽了口唾沫。
“老大,这可是盖给活人住的房子。万一塌了……”
“所以要立规矩。”
季沉拉开抽屉。
掏出一本厚厚的《建筑工程质量管理条例》。
“啪”的一声摔在桌面上。
“你跟下面的人说清楚。”
季沉盯着铁锤。
“谁负责的标段。钢筋少一根,水泥标号不对。差一厘米的误差。”
“去工地最高的塔吊上。”
“倒挂着,把这本条例抄十遍。”
铁锤打了个冷战。
倒挂在几十米高的塔吊上抄书?
脑充血都能把人逼疯。这比以前帮派的家法狠多了。
“明白了!保证连只苍蝇都休想混进水泥搅拌机里!”
铁锤站直身体,吼了一嗓子。
第二天清晨。六点半。
龙海市城北。御景湾烂尾楼工地。
大门外拉着讨薪的横幅。
几十个工人裹着破棉被,睡在马路牙子上。清晨的露水把棉被打得湿漉漉的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震耳欲聋的引擎声打破了死寂。
十几辆重型渣土车带着滚滚烟尘,停在工地门外。
气动刹车发出长长的“嘶”声。
工人们吓得从棉被里钻出来。
以为是以前的开发商找来清场的打手。
纷纷捡起旁边的砖头和半截钢管。双手发抖。
车门打开。
铁锤第一个跳下车。战术皮靴踩在泥地上,踩出一个深坑。
他今天没穿背心。
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工作服。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。
身后。
两千多个穿着同款工服的汉子,像潮水一样涌下车。
队伍排得整齐。
这帮人个个体格健壮。虽然戴着安全帽,但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纹身,透着股凶悍。
工人们咽了口唾沫。下意识往后退。
手里的砖头都快拿不稳了。
铁锤没理他们。
他大步走到工地大门前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号液压剪。对准生锈的大铁锁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铁锁断裂掉在地上。
“哐当。”
大铁门被推开。
铁锤转过身,面对两千个小弟。
手里举起一个红色的高音喇叭。
“兄弟们!”
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这是咱们四海接手的第一个项目!老大发话了,只许成功,不许拉胯!”
“以前咱们是抡大锤砸墙的。今天,咱们是拿瓦刀盖楼的!”
底下两千人齐刷刷立正。
皮靴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,像是一声闷雷。
“质量就是命!”
铁锤指着旁边建了一半的烂尾楼。
“谁敢在里面偷工减料。谁就去塔吊上倒挂着抄条例!”
“听清楚没有!”
“听清楚了!”
两千人齐声怒吼。
声浪震得工地旁边的树叶簌簌往下掉。
讨薪的工人们看傻了。
这哪是建筑队?这特么是敢死队吧?
铁锤放下喇叭。
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。递给旁边一个小弟。
“去。带这几位师傅吃顿热乎饭。把他们之前的欠薪,连本带利发了。”
铁锤指了指那些发呆的工人。
小弟点头。走过去拉着工人们就往对面的早点摊走。
工人们连连道谢。刚才的恐惧变成了感激。
上午十点。
御景湾工地重新复工。
黄色塔吊在半空中转动。水泥搅拌机发出轰鸣。
整个工地像是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,疯狂运转。
中午。
狐三带着几个监理,来工地视察。
他戴着白色安全帽。皮鞋上沾了黄泥。
铁锤正光着膀子,在二号楼的地下室里。
跟几个小弟一起扛着拇指粗的螺纹钢。
地下室闷热潮湿。汗水顺着铁锤的肌肉往下淌,在地上砸出水滴。
“铁总监。进度挺快啊。”
狐三走过去,递给铁锤一瓶冰镇矿泉水。
铁锤放下钢筋。拧开瓶盖,一口气灌了半瓶。
“三哥。这活真他娘的累。比以前砍人累多了。”
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。
“不过兄弟们干劲足。夜校没白上,现在连个小工都能看懂图纸。”
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。
看着地下室干得热火朝天的小弟。
“质量盯紧点。老大很看重这个项目。”
“放心。”
铁锤一指旁边刚砌好的红砖墙。
“这墙要是误差超过五毫米。我把负责这片的小子脑袋拧下来当球踢!”
话音刚落。
墙角一个正在抹水泥的小弟,手一哆嗦。
泥刀直接拍在自己脸上。糊了一脸灰浆。
晚上八点。
四海大厦顶层,会议室。
季沉看着手里的一份工程进度报告。
是铁锤刚送来的。
详细记录了五个楼盘的复工情况,和进场建材的质检单。
苏清影坐在对面。
翻看市里的舆情通报。
“季总。复工的消息放出去后,购房者的情绪稳住了。”
苏清影抬头。
“但质疑的声音还有。钱多金留下的名声太臭了。”
“网上有人说,四海接手只是为了洗钱。工程质量根本无法保证。”
季沉放下报告。
拿起茶缸。盖子刮过缸口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信任不是靠嘴说的。是靠砸出来的。”
他喝了口水。
“通知铁锤。”
季沉看着苏清影。
“钱多金之前建的部分。凡是承重结构。全部推倒重来。”
苏清影愣住了。
“季总,这会极大增加成本。工期也会延误。”
她快速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。
“推倒重建的费用,高达三个亿。”
“这三个亿,当广告费了。”
季沉语气平淡。
“去发个通告。”
季沉转动着手里的派克钢笔。
“不计成本。”
“这批烂尾楼的安全标准。我要提高到变态的级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