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,御景湾售楼中心广场。
钱多金站在木制主席台上。
他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,脚下的手工皮鞋擦得反光。
大背头上喷了厚厚的发胶。风吹过,一根头发丝都没乱。
他手里端着一把纯金镀层的剪刀。
旁边站着两个穿高开叉红旗袍的礼仪小姐。
一条红色的丝带在两人手里拉得笔直。
钱多金脸上挂着笑,脸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。
冰凉的金属剪刀刃,卡在红丝带边缘。
他正准备用力闭合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呜——哇——”
尖锐的警笛声突然从街角炸响。
硬生生撕裂了铜管乐队的奏乐。
吹小号的乐手吓了一跳,吹破了音,发出一声难听的怪叫。
三辆喷涂着“经侦”字样的警用依维柯,带着爆闪的警灯冲进广场。
轮胎碾过减速带,重重弹起,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。
车头猛地一个甩尾。
三辆车呈扇形,停在了红毯中央。
刹车皮剧烈摩擦地砖,冒出一股焦糊味。
钱多金的手僵在半空。
金剪刀的刀刃离红丝带只有不到一毫米。
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橘子皮。
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。
十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下车。
战术皮靴踩在红地毯上,留下灰黑色的泥印。
带队的经侦大队长脸色铁青。
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大队长踩着主席台的木台阶往上走。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。
他无视了那条横在前面的红色丝带。
直接走到钱多金面前。
台下,上百个举着相机的记者全愣住了。
几百个刚交了定金的购房者也停下交谈。
全场死寂。
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传唤证。举到钱多金眼前。
“钱多金。”
大队长的声音透过台上的麦克风传遍广场,音响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“你涉嫌重大逃税骗税,涉案金额巨大。”
“同时,我们掌握了你向相关人员行贿的确凿证据。”
“包括你在多个工程项目中使用伪劣建材的质检报告,都在这里。”
钱多金的手指剧烈颤抖。
“当啷。”
金剪刀从手里滑落,砸在木地板上。
弹了两下,掉进主席台旁边的花坛里。
“误会。王队长,这是误会!”
钱多金嗓子发干,说话结巴。
他伸手去摸西装内兜,想拿手机找关系。
两名警察一步跨上前。
左边警察按住他的肩膀,右边警察抓住他的胳膊,用力往后一拧。
钱多金疼得闷哼一声。
常年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吃不住这股力道,腰直接弯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咔哒。”
冰凉的银色手铐,死死扣住他粗大的手腕。
金属齿轮咬合的声音,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有话回局里说。”大队长收起传唤证,一挥手。
台下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随后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,整个广场瞬间炸锅。
“什么?工程造假?”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。
他死死攥着购房合同,指关节泛白。
“我刚交了五十万首付!这楼盘要烂尾?”
媒体记者们反应最快。
摄像师拼命往前挤,闪光灯像暴雨一样亮起。
惨白的灯光晃得钱多金闭上了眼睛。
话筒直接戳到主席台边缘,差点怼到他的鼻子上。
“钱总!逃税金额真的过亿了吗?”
“金碧苑漏水是不是因为使用了不达标的钢筋?”
购房者们彻底疯了。
几百人红着眼冲向主席台。
隔离带的塑料水马被全部踹翻,水流了一地。
“退钱!把老子的血汗钱退回来!”
“奸商!骗子!还我血汗钱!”
几个维持秩序的售楼处保安,一看老板戴了手铐。
直接扔掉手里的对讲机,脱下外套混进人群就跑。
红色的宣传单页被愤怒的购房者撕成碎片。
用力扔向半空。
像是一场红雪,纷纷扬扬落满一地。
两名警察架着钱多金走下台阶。
钱多金双腿发软,大背头散了,几根头发垂在额前。
他低着头,躲避着扔过来的矿泉水瓶。
一个没喝完的半瓶可乐砸在他肩膀上。
塑料瓶弹开,褐色的液体溅了一身,弄脏了西装。
“让一让!警察办案,请让开通道!”
前面的警察大声喊着,用力拨开激动的人群。
硬生生在人海中挤出一条路。
钱多金被推搡着走到依维柯警车旁。车门滑开。
在低头上车的那一瞬间。
他下意识转过头,透过人缝看向广场外围。
马路对面,远离人群边缘,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。
后座车门敞开着。
季沉靠在车门边缘。
穿着一套剪裁极好的深黑色西装,没有打领带,领口微敞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。
阳光打在季沉的侧脸上。
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,杯口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季沉低头,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。
他仰起头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水温有点烫。
季沉微微皱了下眉,舌尖抵了抵上颚,把那口热水咽了下去。
喝完,季沉抬起眼皮。
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对上了钱多金的视线。
季沉没笑。
他只是拿着保温杯的手,在胸前微微往前送了一下。
像是一个无声的敬酒。
钱多金的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呼吸瞬间停滞,心脏狂跳。
他全明白了。
他还在用找外地刀手搞破坏、找水军发黑帖这种下三滥的招数。
以为这才是地下世界的狠辣。
但季沉根本不接招。
他不用刀,也不用棍。
季沉用的是税务账单、质检报告、资金穿透的铁证。
把这些致命的材料打包送给警察。
借国家机器的手,直接把他的商业帝国连根拔起。
合法的商战,不用流一滴血。
却比黑社会的刀子致命一万倍。
“进去!”警察推了钱多金一把。
他踉跄着栽进警车。头磕在铁座椅的靠背上。
车门“砰”的一声关死。
隔绝了外面震天的咒骂声。
三天后。
龙海市的商圈发生了一场大地震。
钱多金入狱,名下所有资产被法院紧急查封冻结。
万金地产集团宣告资金链断裂,进入破产清算程序。
庞大的地产帝国瞬间倒塌。留下的全是烂摊子。
分布在龙海市五个区的在建楼盘,全面停工。
城北的御景湾工地,高耸的黄色塔吊停在半空中。
表面的黄漆剥落,露出暗红的铁锈。
搅拌机哑了火,里面的水泥结成了硬块。
基坑里积满了昨夜的雨水,散发着阵阵恶臭。
建筑工人们拿不到工资,在工地门口拉起白布黑字的横幅。
他们用两辆渣土车堵死了大门。
交了首付的购房者急红了眼,几千个家庭的积蓄砸在里面,变成了废墟。
他们成群结队跑到市政府大门外。
坐在马路牙子上,拉着横幅哭喊。
主干道交通被完全瘫痪。公交车只能绕行。
特警拉起了人墙。面对哭泣的老人和妇女,谁也不敢动作太大。
市政府大楼,顶层三号会议室。
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市长坐在会议桌主位上,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他双眼布满血丝。桌上的烟灰缸里,塞满了碾碎的烟头。
建设局长、房管局长、财政局长分坐在两侧。
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文件。
“五个楼盘。一万两千多套房子。”
李市长敲了敲桌面,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。
“涉及的购房资金高达六十多个亿。还有银行贷款,供应商欠款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金属打火机,想点根烟。
按了两下,没打着火。
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钱多金留下的烂摊子,谁来接?”
李市长盯着房管局长。
“外面的老百姓天天堵着大门,维稳压力多大,你们没数吗?”
房管局长硬着头皮抬起头。
拿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亮汗。
“市长。我们联系了本市几家大开发商,也给省城打过电话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“没人愿意接手。那五个项目烂账太多。”
“税务问题复杂。只要接盘,就得先垫付几十亿的工程款。”
建设局长跟着附和,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“是啊市长。御景湾那边的地基还有质量问题,接手就得推倒重来。”
“现在哪怕是底价转让,也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。”
李市长叹了口气,身体重重靠在真皮椅背上。
整个龙海市的经济刚有起色。
要是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,他这市长也就干到头了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敲响。
“进。”李市长坐直身体。
秘书推开门走进来。走到市长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
李市长愣了一下。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秘书点点头,转身出去把门拉开。
季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套装,迈步走进会议室。
狐三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,紧跟在后。
会议室里所有局长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季沉身上。
他们都知道,钱多金倒台,就是这个年轻人递的刀子。
季沉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。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,背脊挺直。
狐三走上前,拉开公文包拉链。
因为装得太满,拉链卡了一下,他用力一扯。
从里面掏出五本厚厚的装订文件,整齐地摆在季沉面前。
“李市长,各位局长。”
季沉开口了。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这是四海集团对钱多金旗下五个停工项目的尽职调查报告。”
季沉双手交叉,放在桌面上。
“这五个烂尾楼。资金缺口,税务烂账,还有工人工资。”
季沉微微前倾身体,看着眉头紧锁的李市长。
“四海集团,愿意全盘接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