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,御景湾售楼中心工地。
临时搭建的彩钢瓦板房里,烟雾缭绕。
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混着发馊的盒饭味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钱多金的秘书站在门口。
捂着鼻子。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。
帆布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没拉严实。露出一角红色的百元钞票。
板房中间的折叠桌旁,坐着五个光膀子的汉子。
满身横肉。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腾。
领头的是个光头,后脑勺有块铜钱大的癞痢疤。
“疤哥。这是定金。五十万。”
秘书把帆布包扔在折叠桌上。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拉链震开了一半。红彤彤的票子扎眼。
光头疤哥没看钱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槽的三棱军刺。在破桌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。
“钱老板还真是急了。听说他找的水军,昨天被四海的人一窝端了?”
秘书脸色一白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拿钱办事。”
秘书咽了口干沫。
“城南四海集团那块新地皮。明天动土。”
“钱总要你们半夜去把他们的挖掘机油管剪了。在承重柱的基坑里灌点硫磺粉。”
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做贼。
“搞出点工程事故。最好能塌个一两间活动板房。”
“只要见了血,这地他们就没法正常开发。”
光头疤哥咧嘴笑了。露出两颗大黄牙。
一把将帆布包扯过来。掂了掂分量。
“放心。玩阴的我们是专业的。管他什么四海五海。”
秘书转身快步离开板房。
直到坐进停在路边的奔驰迈巴赫,才长出一口气。
他没注意到。
迈巴赫驶离工地时,路边一个穿着环卫服、正低头扫地的老头,慢慢抬起头。
老头从垃圾车里掏出一个对讲机。
“三哥。耗子出洞了。钱多金花钱雇了外地的亡命徒。”
四海大厦顶层,办公室。
狐三站在红木办公桌前。挂断了加密手机。
“老大,摸清楚了。钱多金急眼了。”
狐三扯了扯领带,金丝眼镜后面透着一股子冷光。
“他在御景湾工地找了几个外地黑户。准备明晚在咱们城南基坑搞破坏。”
战虎猛地站起来。
庞大的身躯把真皮座椅撞得“嘎吱”一声响。
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妈的。给脸不要脸!玩阴的玩到咱们祖师爷头上了!”
战虎大步走到季沉面前。
“老大,这帮外地狗不知道死字怎么写。给我五十个兄弟。今晚我就去把他们手脚全卸了!”
季沉靠在椅背上。
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。盖子半掩着,冒着热气。
他喝了一口茶,没理战虎。
转头看向坐在侧边沙发上的苏清影。
苏清影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。黑白分明。
膝盖上放着厚厚的一摞文件。
“苏总。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季沉问。
苏清影把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“钱多金这两年步子迈得太大,屁股根本不干净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。
“这是他旗下三家建筑公司的财务报表。我找我们投行的精算师做了穿透。”
苏清影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。
“通过空壳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,偷逃税款超过三个亿。”
她又翻开一页。是一叠照片和工程监理单。
“两年前,他在东区开发的那个‘金碧苑’项目。”
“承重墙使用的钢筋标号不达标。导致地下室严重渗水。”
“他花钱买通了质检站的人。出具了虚假验收报告。”
苏清影看着季沉,眼神有些复杂。
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她见惯了勾心斗角。
但像季沉这种,前一秒还在被黑社会雇人搞破坏,后一秒直接动用顶尖金融团队查对手底裤的。
还是头一回见。
这反差感太强烈。
季沉点点头。放下茶缸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。从苏清影手里拿过那叠厚厚的文件。
掂了掂。很沉。
战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。大皮鞋踩在进口地毯上发闷。
“老大!材料再厚有个屁用!人家明晚就带刀子来剪咱们油管了!”
“不打回去,四海的脸往哪搁!”
季沉转头看着战虎。眼神冷下来。
“四海现在是正规企业。脸面是靠合法经营挣来的,不是靠砍人。”
他把文件扔在办公桌上。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这叠纸,比你的刀快一百倍。”
季沉拿起桌上的座机,按下重案组林听晚的专线。
电话通了。
“林警官。我又来举报了。”
季沉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钱多金。偷税漏税,工程造假。”
“对。证据做成铁案了。我让人马上送到经侦大队。”
挂断电话。季沉看向狐三。
“御景湾明天上午开盘?”
狐三点点头。
“剪彩仪式九点准时开始。钱多金还请了不少媒体。”
季沉走到落地窗前。
阳光照在防爆玻璃上,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“很好。人多热闹。”
季沉扯了扯领口。
“明天。我们去看看这位地产大亨怎么剪彩。”
第二天上午。八点半。
御景湾售楼处广场。
红色的拱门高高架起。两条十几米长的红色条幅从楼顶垂下来。
写着“热烈祝贺御景湾盛大开盘”。
广场上人山人海。
震天响的流行音乐从大音响里轰出来。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几个穿着暴露红裙子的礼仪小姐,端着托盘站在台上。托盘里放着金色的剪刀。
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挤在最前面。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。
钱多金穿着一身定制的银灰色西装。
大背头梳得锃亮。皮鞋一尘不染。
他红光满面地站在麦克风前。
昨晚水军公司被端的消息,让他失眠了半宿。
但他一想到今晚就能看到四海的工地出人命,心里又痛快了。
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,感谢龙海市的父老乡亲!”
钱多金对着话筒。声音洪亮。
“御景湾,是我们公司耗资五十亿打造的顶级豪宅……”
人群外围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悄然停在路边。
季沉坐在后座。车窗降下一半。
他没有下车。胳膊搭在车窗边缘。
眼神冷淡地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钱多金。
狐三坐在副驾驶。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老大。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季沉点点头。“看戏吧。”
台上。
钱多金讲完了长篇大论。
他转过身,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,拿起那把金灿灿的剪刀。
面带微笑,准备剪断面红色的丝带。
媒体记者的镜头全部对准了他。
就在剪刀即将合拢的瞬间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呜——哇——”
刺耳的警笛声,硬生生撕裂了广场上震耳欲聋的音乐。
三辆喷涂着“经侦”字样的警用依维柯。
带着爆闪的红蓝警灯,呼啸着冲进售楼处广场。
轮胎在减速带上发出沉闷的颠簸声。
直接一个甩尾,停在了主席台正前方。
人群瞬间炸开。
媒体记者们吓得纷纷后退,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地上。但又很快举起镜头,对准了警车。
车门拉开。
十几个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大步走下车。
战术皮靴踩在红地毯上。
带队的经侦大队长,脸色冷得像铁板。
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。
钱多金僵在台上。
手里的金剪刀停在半空。剪刀刃反射着阳光,有些刺眼。
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大背头上的发胶,似乎也挡不住突然冒出来的冷汗。
经侦队长大步走上台。
无视了那条红色的剪彩丝带。
直接走到钱多金面前。
队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传唤证。
举到钱多金眼前。
“钱多金。”
队长的声音不大,但刚好通过旁边的麦克风,传遍了整个广场。
“你涉嫌重大偷逃税款。工程质量造假。”
队长拿出手铐。
银色的金属环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