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的碎片在地毯上反着刺眼的白光。
茶水顺着桌腿往下滴。嗒、嗒、嗒。
惊东商城的几位高管低着头。没人去捡那些碎瓷片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。
刘大强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。露出古铜色的脖颈。
他骨子里也是个草莽。
十几年前，他背着蛇皮袋在中关村卖光盘起家。
靠着重义气、讲信用，硬是拉起了一支全国最庞大的快递铁军。
惊东的物流，就是他的命根子。是他引以为傲的护城河。
但现在。
这条护城河，被一群在手机屏幕前喊麦、拍桌子的流氓给无视了。
“咱们这叫电商。”刘大强伸出粗壮的食指，在红木桌上敲了敲。
“他们那叫什么？地摊甩卖？”
他冷笑一声。“九块九的口红，十九块九的土豆。利润能有几毛钱？”
“刘总。”南方大区经理擦了把汗。
“利润是低。但四海集团的订单量太恐怖了。他们不仅卖货，还搭售四海出行的优惠券。”
“这帮人在下沉市场的裂变速度，比病毒还快。”
“快？”
刘大强走到落地窗前。俯瞰着京城璀璨的夜景。
“在电商这行，比快，谁能快过咱们惊东的红马甲？”
他转过身。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不跟他们玩那些虚的流量战了。”
“既然他们要卖农产品，要卖廉价尾货。那拼的就是供应链和发货速度。”
刘大强一拳砸在沙发靠背上。皮质凹陷下去一大块。
“通知物流部。全面启动‘极速达’战略。”
刘大强声音洪亮。像是个即将带兵出征的将军。
“把华南区的运力，全部抽调到龙海市周边。”
“我要在季沉的大本营，砸出一个全省最大的超级仓储中心。”
高管们面面相觑。
“刘总。直接在龙海市建超大仓？那前期的地皮和基建成本……”
“钱我批！”
刘大强打断了财务总监的话。
“从集团账户划五个亿。连夜派勘探队去龙海市选址。”
刘大强走回办公桌前。
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“四海集团不是牛吗？不是靠外卖垄断了同城吗？”
他冷哼一声。
“外卖送得快，那是同城三公里的事。跨省跨市的物流，他季沉算个屁。”
“我要让他在龙海市的老百姓看看，什么叫上午下单，下午送达！”
“在物流这一块。全国没几个能打的！”
刘大强抓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“订机票。我亲自带队去龙海市。我要让这群西装暴徒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正规军。”
两天后。
龙海市。城郊开发区。
一大片荒地已经被推土机推平。尘土飞扬。
几辆重型挖掘机停在旁边。履带上沾满黄泥。
刘大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冲锋衣。
脚踩着一双沾了灰的皮鞋。
他戴着黄色安全帽，站在图纸前。
身边跟着十几个惊东的高管，还有施工队的负责人。
这块地是惊东花高价加急拿下的。
为了抢时间，刘大强甚至调动了私人关系，一路绿灯办完了所有手续。
“刘总。地基打完。钢结构厂房半个月就能拉起来。”
施工队老板是个胖子，满脸堆笑。“设备进场安装，最快一个月。这个超级仓储中心就能投入使用。”
刘大强点点头。看着眼前广阔的平地。
他能想象出一个月后，无数辆印着惊东标志的红色厢式货车，从这里源源不断地开出。
四海集团那些骑着电瓶车的黄马甲。
在惊东的重型物流网络面前，就像是玩具。
“把消息放出去。”刘大强对旁边的公关总监说。
“惊东物流龙海超级仓，正式动工。全城商品，当日送达。”
“我看四海那些卖九块九口红的，拿什么发货。他们那些破单子，拖上个三五天，口碑就全烂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刘大强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他拿出来一看，是龙海市片区经理李明打来的。
刘大强接通电话。
“李明。仓储这边已经动工了。”刘大强声音里透着自信。
“你那边末端网点布置得怎么样？一定要确保咱们的红马甲，覆盖到龙海市的每一个小区。”
电话那头。没有传来李明往日里干脆的回答。
只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紧接着，李明的声音传了出来。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声音发着颤。
“刘……刘总。”
李明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像塞了块破布。
“出事了。出大事了。”
刘大强眉头一皱。
这大白天的，能出什么大事？难不成四海集团的流氓去砸站点了？
“慌什么！慢慢说。是不是四海的人去捣乱了？报警抓他们！”
“不是捣乱……没砸站点。”
李明的哭腔更重了。
“是……是咱们的人。全没了。”
刘大强没听懂。
“什么叫全没了？货丢了？”
“不是货。”李明在电话那头都快急疯了。
“是快递员！咱们龙海市三十三个末端网点。”
“一千二百个快递员。”
“今天早上……全特么辞职了！”
刘大强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手里的图纸没拿稳。被一阵风吹落。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。
一千二百个快递员。全辞职了？
这可是惊东花了一年时间，在龙海市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熟练工。
是惊东物流最核心的末端触角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刘大强声音猛地拔高。震得旁边的施工队长缩了缩脖子。
“谁带的头？为什么集体辞职？”
“是……是四海集团干的。”
李明哆嗦着声音汇报。
“今天早上，每个网点门口。都停了一辆四海出行的车。”
“从车上下来个穿黑西装的光头大汉。听说叫战虎。”
“他也没动手。就拿着一摞劳务合同。”
“当着所有快递员的面。念了一遍。”
刘大强咬着牙。“什么合同？”
“四海物业的高端保安合同。”
李明快哭出声了。
“底薪五千。包吃包住。干满三个月交五险一金。年底还有双薪。”
“而且。四海集团还承诺，只要签了字，以前在惊东扣下的押金。四海全额垫付退还。”
刘大强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。
底薪五千。五险一金。全额垫付押金。
这根本不是在招保安。
这特么是在拿钱砸惊东的根基！
惊东的快递员虽然赚得多，但那都是风里雨里拼命送件换来的血汗钱。
底薪根本没那么高，罚款还多。
现在四海集团直接抛出这么个铁饭碗。谁不心动？
“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！”刘大强破口大骂。
“平时口口声声叫我东哥。给点钱就叛变了？”
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刘总。战虎还留了句话。”李明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放！”
“战虎说……季总让他带句话给您。”
李明咽了口唾沫。
“商战的最高境界，不是比谁的车多。是直接断了你的手脚。”
“他还说。惊东的红马甲，以后在龙海市。只能去工地搬砖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