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。“金碧辉煌”夜总会。
门头的霓虹灯牌已经半个月没亮过了。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推开厚重的隔音玻璃门。
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、陈年烟味和酒精发酵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白天没开灯,大堂里昏暗得像个巨大的地下室。
大堂的真皮沙发上,横七竖八地坐着两百多个女人。
穿着吊带裙,踩着恨天高。露着大白腿。
个个愁云惨淡。有的在抽闷烟,有的低头玩指甲。
吧台前面,站着一个穿着红色紧身旗袍的女人。
三十出头。大波浪卷发。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。
这是四海旗下十几家夜总会的总妈咪,红姐。
在龙海市的夜场,红姐的名号比很多黑道大哥都管用。八面玲珑,泼辣护短。
“红姐,公司到底管不管咱们了?”
一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女孩掐灭烟头。“这都停业大半个月了。底薪两千块连买面膜都不够。我那几个老主顾天天发短信问我什么时候上班。”
红姐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。
“急什么。老大既然没让咱们卷铺盖走人,肯定有安排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直打鼓。
四海现在全面洗白。外卖、网约车搞得风生水起。谁还会管她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陪酒女?估计今天是来宣布遣散的。
“嘎吱。”
夜总会的大门被推开。漏进来一长条刺眼的阳光。
季沉走在最前面。身后跟着狐三和几个技术部的程序员。
程序员手里还扛着几个带反光伞的巨大补光灯。
季沉环视了一圈昏暗的大堂。
“把窗帘全拉开。补光灯打上。”季沉命令。
“唰啦——”
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。几个一千瓦的补光灯同时亮起。
惨白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堂。
那些习惯了黑暗和霓虹灯的小妹们,被晃得睁不开眼。纷纷用手挡着脸,发出一阵惊呼。
强光下。她们脸上厚重的粉底、廉价的亮片,还有眼角的细纹,暴露无遗。
红姐踩着高跟鞋迎上去。
“老大。您这是干嘛?”红姐勉强挤出一个职业微笑。“咱们这可是夜场,见不得强光。”
“夜场关门了。”季沉把搭在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扔在吧台上。
他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。看着面前这两百多号胭脂俗粉。
“陪酒卖笑,陪人喝得胃出血赚那点提成的时代,结束了。”
季沉敲了敲吧台台面。
底下的小妹们瞬间炸了锅。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。
红姐脸色也白了。“老大……兄弟们都洗白去送外卖了。咱们这些姐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。您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?”
“谁说让你们去送外卖了?”
季沉指了指身后的程序员。
“黄毛写了个新模块。叫‘四海抖声’。集成在咱们的四海APP里。”
季沉看着红姐。“你们。从今天起。当网红。搞直播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两秒。
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。
“直播?老大,您别逗了。我们除了会摇色子灌酒,哪懂什么才艺啊?”
“就是,在网上脱衣服可是犯法的。这钱怎么赚啊?”
季沉冷着脸没笑。
他猛地一拍吧台。实木台面发出一声巨响。
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不会可以学!”季沉站起身。
“你们天天在酒桌上对付那些三教九流的老板。察言观色、调节气氛、忽悠人掏钱。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才艺!”
季沉转头看向门外。
“狐三。把货拉进来。”
门外。一辆厢式货车倒进大门。
几个黄马甲扛着一个个纸箱子走进来。砰砰地砸在大堂的地板上。
箱子破口处。滚出几个沾着泥的红薯和土豆。
另一堆箱子里。全是包装廉价的杂牌口红和面膜。
“这是四海生态农庄滞销的土特产。还有我们在城郊代工厂收来的尾货口红。”
季沉指着地上的货。
“你们今天的任务。就是坐在手机镜头前。把这些东西卖出去。”
“提成。百分之二十。”
红姐和小妹们面面相觑。
卖土豆?卖廉价口红?这反差也太大了。
“先把衣服换了!穿成这样像什么话!想让网警封我的号吗?”
季沉指着几个领口开到肚脐眼的小妹。
“去库房。把那些四海物业的职业装找出来换上。”
半小时后。
红姐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西装。白衬衫扣子扣得死死的。
大波浪卷发也扎成了干练的马尾。
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。面前架着一个手机支架。两盏补光灯对着她的脸。
技术部的程序员调好设备。
“红姐,准备好了。倒数十秒开播。”程序员比了个手势。
红姐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里拿着一根杂牌口红。掌心全是汗。
她混了十几年夜场,面对几十个拿刀的混混都没虚过。
但现在,面对一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。她竟然紧张得双腿发抖。膝盖磕在吧台底下,生疼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直播开启。
得益于四海APP庞大的本地日活。弹幕开始零星滚动。
左上角的观看人数:50。
“大……大家好。”红姐结巴了。
脸上平时那种风情万种的笑容,此刻僵硬得像块木板。
“我是四海集团的……主播。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超级好用的口红。原价九十九,今天只要九块九。”
红姐照着狐三塞给她的剧本念。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。
观看人数:30。
人在往下掉。弹幕全是在刷问号。
“这女的谁啊?念经呢?”
“九块九的口红涂了烂嘴吧?不买不买。”
红姐更慌了。她求助地看向镜头后面的季沉。
季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红姐咬了咬嘴唇。低头看着手里的口红。
心里一阵憋屈。这特么比陪客人喝酒还难受一百倍。
屏幕上。一条带颜色的高级弹幕缓缓飘过。
ID叫“企鹅水军007”。
“卧槽。四海集团是没人了吗?找个大妈来卖口红?这脸上的粉底刮下来能糊墙了吧。老梆菜赶紧下播吧,恶心死我了。”
这条弹幕。就像一根带刺的鞭子。
狠狠抽在红姐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老梆菜?
红姐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不是委屈。是怒火。
夜场大姐大的脾气,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。
她手里的几页剧本。被她一把抓起来。
刺啦。
剧本被撕得粉碎。像雪花一样扔向半空。
红姐猛地站起来。
一脚踢开高脚凳。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
她指着手机镜头,涂着大红唇的嘴直接贴了上去。
“那个叫什么企鹅007的小瘪三!你给老娘滚出来!”
红姐破口大骂。嗓门震得麦克风都出现了杂音。